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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是自己人,眼里的警惕慢慢消退,崔嵬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揉了揉微紅的眼:巡營回來了?
嗯, 難得此刻無事,繼續睡會吧。符越一邊說著話, 順手解開了身上的甲胄, 同時也抖落了不少沙土在帳中, 讓書案前的崔嵬忍不住皺起眉, 抬手指了指他。
面對發小的嫌棄,符越渾不在意,將脫下來的甲胄扔到帳門口,順便撣了撣外袍上的塵土,回過身大咧咧地崔嵬對面坐了下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養的這些怪癖,先前尸山血海里滾過回到帳中也倒頭就睡,現在不過是點沙土,還得先清理干凈了才能進門。
聽見符越的抱怨,崔嵬只是撇撇嘴,卻沒有回應,他低頭看了看仍攤在案上的北涼駐軍圖,只覺得頭暈眼花。自從三日前他得到這張圖,便一直耗費心神在鉆研,到現在仍然沒有想到什么太好的對策。
與北涼這一戰,從兵力和其他各種方面來說,魏軍都占據著極大的勝算,不然崔嵬也不會如此貿然出征。只是僅有勝算還遠遠不夠,這數萬人跋山涉水從魏國而來,每在北涼多逗留一日,都要消耗極多的糧草,承擔極高的風險,所以身為主帥,他更要以最少的時間來打敗敵軍,也要盡可能地降低損耗,帶更多的人返回魏國。
只是北涼若是能如此好解決,他及他父親也不用被其困擾這么多年。眼下雖然拿到了其駐軍圖,崔嵬還是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北涼這位新繼位的汗王比起他父親更有野心也更加的狡詐,并且,更加的有耐心。
魏軍大軍壓境已有一段時日,依著崔嵬對北涼的了解,從魏軍方一動身開始,北涼人就應該掌握了他們的動向,而那位新汗王卻不動如山,既未派兵迎戰,也未在邊境增加防守,就任由魏軍一路長驅直入,甚至在昨日頗為輕松地取下了北涼一個守兵不足的重鎮,繳獲了許多糧草輜重。
越是如此順利,就越讓崔嵬覺得不安,他心中清楚,北涼的這位新汗王必有后招,但他絞盡腦汁,仍然無法勘破。
越想下去就越覺得煩躁,再低頭看向眼前的駐軍圖,只覺得頭痛不已,崔嵬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額角,索性將那圖合上,順手從書案上拿過一個細長的錦盒,打開盒蓋,從里面拿出一個卷軸。
符越本來湊到他面前一起去看那駐軍圖,看見他如此,忍不住搖了搖頭:我到現在都想不清楚,這幅畫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就算畫得再傳神,也不過是兩匹馬,你用大半年的餉銀買了兩匹上等的馬,換了這畫回來也就算了,還大老遠地從云州帶到北涼,得了空閑就要瞧瞧,我懷疑你是不是睡覺的時候也要抱著這畫才能睡得著?
不會,因為會把畫弄壞。崔嵬瞥了符越一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將那畫鋪展開,目光卻不在那兩匹馬上,而是向下,停在最后的那兩行題字上。
崔嵬在書畫之上沒什么造詣,在他眼里這畫和那題字都是上好的,但此刻最懂波動他心弦的,確實那道朱紅的印章。崔嵬咬了咬唇,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胸口,只覺得那里有一處酸脹難耐,他無法形容那樣的感受,也從未有過那樣的體驗。不算痛,也不會難以忍受,但是就是時時刻刻地跟著你,在你最空閑的時候會變得格外的強烈,就好像是在提醒你,有一個人正在云州城里等著你,還有話要跟你說。
經過這段時日,崔嵬已經清楚,這不過是思念。
聽起來算不得什么,切身體驗的時候才會知道是怎樣的酸澀又怎樣的百感交集。
符越。崔嵬突然開口。
嗯?符越手里正拿著一本兵書,皺著眉頭看得認真,聽見崔嵬的話抬起頭來,怎么?
我們離開云州已有兩月有余,崔嵬從畫上抬起頭來,你說這一仗,最后會打多久?
符越將兵書扔開,抬手撐著下頜,皺著眉頭想了一會,而后搖頭:誰知道呢,阿依明明說她這個兄長野心極大,恨不得殺光所有的魏人,結果現在咱們送到了眼前,他卻就像毫不知情一般不聞不問,雖然看起來這一路順暢,但隱患無窮,誰知道北涼那個新汗王準備了什么等著我們,到時候怎么應對,又要拖多久,誰又說的清楚呢。
崔嵬的手指無意識地從畫上劃過,許久之后才應了一聲:我記得上次阿依公主與你通信曾提及,她那個兄長極為多疑謹慎,憎恨魏人,尤其最恨我?
符越笑了起來:恨你有什么稀奇的,咱們跟北涼人交手這么多年,宣平侯威名赫赫,斬敵無數,恨你的北涼人也不知有多少。聽說那位新汗王有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兩年前你奇襲北涼大營,活捉他們主帥的時候,他也在營中,被你一劍斬下,消息傳回北涼的時候,那位就發誓一定要親手誅殺你為他的兄弟報仇。
崔嵬緩緩抬眼,目光凝在符越臉上,良久,突然道:既然他如此想要殺我,不如便提供個機會給他?
符越神色一凜,忍不住道:你有了什么打算?
崔嵬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直接回答符越的問題,但符越在與他對視之間隱隱地有了那么一點察覺,剛想開口質詢,忽聽得帳外傳來腳步聲,崔嵬已經開口:何事?
帳外回道:將軍,都城有上諭到。
崔嵬起身接了那上諭,拆開后只瞧了一眼,便微微蹙眉,符越在旁瞧見他這般神情,不由道:怎么,陛下說了什么?
圣上今日龍體欠安,所以西北所有的事都由我們自行定奪,無需再定時稟報。
這不是好事?畢竟都城路途遙遠,這樣也省了不少麻煩,你為何不高興?
我只是在想圣上不過不惑之年,素來身體康健,這龍體欠安到什么程度,才會連慣例的戰報都無精力審閱?崔嵬說完又忍不住搖了搖頭,將那頁戰報翻過才發現下面還夾著一張信紙,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跡清秀娟麗,是崔嵬最為熟悉的。
崔嵬眉宇之間的凝重盡悉散去,笑意從他眼底慢慢氤氳開來,他抬起頭看著符越,彎著唇毫不掩飾語氣里的雀躍:阿姐上月誕下皇子,圣上賜名嚴玏,阿姐還說,他長得特別像我小時候。
符越聞言也跟著笑了起來:你現在可是三皇子的舅舅了,聽起來比右將軍的名號還威風呢。說到這兒,他轉了轉眼睛,突然大笑,哎,這么算起來,瑞王不是也要跟你叫舅舅了?
聽見嚴璟的名字崔嵬唇邊的笑意變得溫柔起來,他將崔嶠的那張字條貼在胸口,而后瞪了符越一眼:不要胡說八道,他比我還長上幾歲,怎么能跟著玏兒的稱呼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