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花又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安靜地行在他身邊的崔嵬沒有說話,卻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老嫗撿起披風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朝著四周看了看,最后蓋在了懷里的嬰孩身上。
這是今日的第幾伙了?嚴璟突然開口,讓崔嵬收回了視線,微微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明白他在問什么,這才回道,第四,或者第五吧?
戰機刻不容緩,拿下洛州城之后,大軍只是短暫地休整了一番,便繼續向南前行,一路往都城進發。一路所見的,除了逐漸迸發的春意,還有的便是如方才那一家一般,拖家帶口地逃難的百姓。
若不是迫不得已,誰又愿遠離自己的故土?這天下的百姓,又有幾個會在意這短短數月萬里河山到底易了多少手,他們想要的不過是一家人吃飽穿暖,平平安安地活著而已,只是就這種小小的心愿,在這種時候也已很難以實現。
先是永初帝駕崩,嚴琮掌握朝權,他倒不至于故意苛待,只是為了應對接下來的戰事,便縱了手下的兵士四處征兵征糧,都城周邊的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卻沒想到,這只是一個開始,沒過多久,陳啟率西南軍聯手南越大軍打入都城。
西南軍或許還有所顧忌,早就覬覦中原富庶的南越人卻沒有放過都城周邊的百姓,在他們眼里從未把大魏的子民當成過與自己一樣的人,無人阻攔便變本加厲地欺辱與屠戮。
西北戍軍一路往都城而來,先后路過了兩個被屠村的村落。嚴璟到現在都記得那些腐爛了的尸首,殘破的屋舍,亦或是被焚燒后殘存的白骨。
因此,他能夠理解,這些在南越人手里撿了一條命的百姓們,在眼看戰事又來臨之前,帶著所珍重的一切逃離故土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氣。
畢竟沒有什么比活著更重要了。
嚴璟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很快就被吹散在風里,他緩緩地松開了從方才就一直緊緊握著的韁繩,看了一眼自己被勒紅的手掌,低低問道:阿嵬,你說,在這些百姓眼里,這樣的江山,這樣的國,是不是亡了更好?
崔嵬呼吸一滯,良久,才輕輕道:璟哥,這不是你的錯。
或許過去不是,嚴璟緩聲道,但那一日,我在群臣面前受了我父皇的旨意,便是受了這天下萬民,此后他們背井離鄉,流離失所,他們被人欺辱,慘遭殺害,便都是我的錯。說到這兒,他輕輕搖了搖頭,可是,攤上我這么個廢物,又有什么辦法呢?我除了那道在別人眼里毫無用處的遺旨能表明一點不同的身份,實際上不也是家破人亡、背井離鄉嗎?
他無數次地想要逃離,但是到底,那座威嚴的皇城,那座富庶的都城,便是他的故土。幾個月以前,他身上沾染著母妃的鮮血,懷里抱著幼小的嚴玏,狼狽不已地從那里逃了出來。他曾絕望的想過,他們兄弟二人孤立無援,崔嵬生死未知,是不是此生,自己都再也沒有機會回到這里來了?
卻不曾料想,不過是幾個月之后,他居然就帶著數萬大軍,與崔嵬一起,又回到了這里。而這一次,他換了新的身份,也背負著前所未有的使命。他要回到自己的故土,有朝一日,也總會讓這一路上倉皇逃走的百姓們,重回故土。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的長劍,再抬眼,剛好轉過了一個路口,一眼就看見了路盡頭聳立著一座高大的城門。嚴璟微垂視線,漫不經心地替不知何時停下的馬順了順馬鬃,而后輕輕道:阿嵬,我們回來了。
這里是嚴璟的故土,又何嘗不是崔嵬的,還有他們身后那數萬將士里,又有多少人的妻兒老小也在這城中,原本有序前行的隊伍緩緩地停了下來,許多人都將視線望了過去,那里就是他們這一路跋涉而來的目的,也是他們這一路擱置在心底的牽掛。
崔嵬的眸光微微閃爍,那雙總是明亮的眼底閃著莫名的情緒:既然回來了,那便打個招呼吧。說著,他緩緩地抬起右手,朝著身后的士兵做了個手勢,下一刻,戰鼓聲震天,就好似從四面八方響起,將整個都城牢牢地鎖在其中。
都城的城門依舊緊閉,畢竟洛州城失守的消息早就應該傳了過來,陳啟哪怕再自負,都不可能不做防備。果然,下一刻,原本看似空無一人的城墻之上便出現了無數的□□手,個個手持長弓,弓上架著利箭,直指向城下的西北戍軍,跟著,一個身穿赤黃色天子常服的中年男人在幾個隨從的簇擁之下,出現在城墻之上。
崔嵬與嚴璟對視了一眼,握著馬韁的手緊了緊,而后握到了腰間的劍柄之上,嚴璟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竟朝他露出了一個安撫般的笑,而后才抬起頭,看向城墻上那道明晃晃的身影。眼熟的赤黃色的衣袍讓嚴璟的眼底泛出了一道血紅色,但他最終只是勾了下唇,露出了一抹極淡的笑:看來這位就是康王了。
陳啟居高臨下地看著城下的西北戍軍,被這大軍圍城,面上居然也沒有窘迫或者畏懼,反而漫不經心地轉了轉視線,最后從嚴璟面上轉到崔嵬面上:嗯,宣平侯果然命大,在北涼沒死成也就算了,這一路征戰,居然也能安然無恙,竟是連一點傷都沒受,看來你們崔家的人,確實是天生的將軍,就是便宜了嚴家。雖然這不是我期待的結果,但,阿嶠看到你,倒是應該很高興。
聽見崔嶠的名字,崔嵬的馬仿佛不受控一般向前走了兩步,崔嵬咬緊了牙關,用力地勒緊了韁繩,不知是為了控制身下的駿馬,還是控制自己,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地傳了出來:我阿姐,現在在哪兒?
陳啟看著他,輕輕地歪了歪頭,而后朝著身后看了一眼:既然你想見,那便讓你見見嘍,誰讓我心悅你阿姐,滿心只希望她好呢。
第八十一章
北風依舊,毫無止歇之意, 將城上城下的戰旗吹的獵獵作響, 讓原本就僵持的局勢又平添了幾分緊張之意。但崔嵬卻毫無察覺,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城墻上,緊緊地鎖在那個慢慢走到近前的纖瘦身影。
就好像所有的聲音都被從腦海里抽離, 崔嵬目不轉睛地看著崔嶠, 下意識地想到, 他跟阿姐,有多久未見了呢?
上一次見面, 正是春暖花開, 萬物復蘇的時候, 他在都城收了信,說是阿姐懷了身孕,便興沖沖地趕回都城為她慶生。細細算起來,也不到一年的時間,卻已是天下大亂,幸好嚴玏跟著嚴璟幸免于難, 而他阿姐卻獨自一人被困在這都城數月。
崔嵬不敢想象, 對他阿姐來說, 這幾個月的時間會是如何的漫長。夫君駕崩, 幼子別離, 過去的尊貴與繁華全部化為烏有, 留給她的只有滿殿的寂寥, 還有揮之不去地悲傷。
但他阿姐究竟不是常人, 哪怕是到了這種時候,唇邊也依舊掛著淺淡的微笑,目光望過來的時候,崔嵬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眼底的溫柔,他張了張嘴,喃喃喚道:阿姐
崔嶠的目光從萬軍之中緩緩地掠過,在觸及到嚴璟的視線時,輕輕地點了點頭,最后才轉到了崔嵬身上,笑著開口:北涼的事我都聽說了,阿嵬,你做的很好。爹爹若是泉下有知,聽說你化解了北涼的隱患,一定會十分高興。
崔嵬微咬下唇,而后聽見自己問道:那阿姐你高興嗎?
我自然是高興的,崔嶠的聲音十分溫柔,仿佛隨時會被吹散在風中,她唇角微微向上翹了翹,但是我最高興的,是我們阿嵬能夠平平安安的回來。
阿姐崔嵬眼圈已是情不自禁地紅了,他用力地閉了閉眼,才又回道,我不僅平安的回來了,也會平安地救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