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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平只悄悄瞥了一眼,就大致明白那與什么相關,連日來這樣的奏折送來不少,朝臣們就像商量好一樣, 前赴后繼地送上前來, 好像根本就感知不到,這奏折的內容,會惹來什么樣的圣怒。
當然, 文武百官也不是平白如此, 一切都源于前段時間的一道圣諭正值壯年的當今圣上突然下旨封先帝幼子,自己的親弟,年僅十四歲的嚴玏為皇太弟,入住東宮, 協理朝政。
要說嚴璟此舉, 文武百官也不是完全沒有預料, 當今圣上即位十余年,卻一直不曾婚娶,后宮空虛,膝下更無子嗣,反倒是把自己的幼弟嚴玏養在身邊,親自教養,寵愛非常。群臣也不是不曾上書勸諫,畢竟古往今來,哪有帝王不娶妻室的先例?如此于皇室血脈不利,也于大魏江山不利。
奈何當今圣上固執非常,后宮之中又沒有能夠勸慰的長輩,群臣再著急,也怕一不小心被安一個欺君的罪名,加之隨著嚴玏慢慢長大,其聰慧機敏也逐漸展現,作為帝位繼承人倒也夠格,就算嚴璟回心轉意真的娶妻生子,也未必就趕得上其優秀。
卻唯獨有一點,讓眾人顧忌非常,就是嚴玏雖然自幼時便父母雙亡,但卻有一個極其強大的母族,其親舅父宣平侯崔嵬能征善戰,手握兵權,深得當今圣上信賴,崔家及其一派的親信也得到重用,越是如此,越讓人對之忌憚非常,這嚴玏不管怎么說都是先帝血脈,將來由他繼承皇位,自然也算名正言順,但若因為他繼承了皇位,逐漸將朝權落入外戚之手,到時候,又有誰阻攔的了崔家?
先前朝臣們還只是在私下議論,現今封賞的旨意以下,眾人便紛紛行動起來,以各種各樣的理由上書當今圣上,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嚴玏為皇太弟不是不可以,以此作為交換,崔家是不是要適當出讓一些,比如,在那宣平侯里牢牢攥著十余年的,用來統帥三軍的虎符?
若真的追究起來,這些朝臣也是好意,為的也是大魏江山的綿延,但從銀平的角度看起來,這些人實在是有些蠢,若是讓他們瞧見圣上批閱他們奏折時的表情,他們大概才能明白,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不過陛下這段時日心情一直不好,也不僅僅是因為這幾封奏折的緣故,畢竟這些朝臣說的太熱鬧,對于圣上內心已經堅定了的事情也不會有任何的影響,陛下心情不好的很大一部分誘因其實是因為,宣平侯現在不在都城之中。
上個月,遠在西北的右將軍符越讓人送了一封信來,具體內容銀平自然不會知曉,只知道沒過幾日,崔嵬便動身趕赴了西北,算起來已有近一月的時間,起初幾日,嚴璟看起來還沒什么反應,時日越久,這臉色便愈發地難看起來。
想來也是,自嚴璟登基以來,也算是四海升平,雖然局部偶有動蕩,但也不至于輪的崔嵬這個上將軍出戰,因此崔嵬幾乎沒怎么離開過都城,二人也從未有過如此之久的分離,別說是嚴璟了,連帶銀平這個久在身邊伺候的人也不怎么適應,也不知道小侯爺還要在西北待上多久
啪!
突如其來的聲響打斷了銀平的思緒,他轉過視線才發現是嚴璟將手里的奏折扔到了地上那一堆奏折里,而后伸手翻了翻桌面上其他幾本奏折,最后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筆。
銀平立時明白,嚴璟這是準備歇息了,急忙停了手里的扇子,小心問道:陛下,御廚準備了解暑的冰酪,要不要讓他們送一份過來?
嚴璟搖了搖頭,顯然并無興致,他從書案前起身,走到窗外望了望,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問道:玏兒呢,怎么一上午沒瞧見他人影?
銀平一上午都跟在嚴璟身后,也無暇顧及嚴玏,皺著眉想了想,最后只好搖頭:小人也不知,也許在自己寢殿休息?
嚴璟一手將嚴玏養大,最是了解他的脾氣秉性,心知自己那個弟弟才不會有如此安分的時候,只是輕輕笑了一聲,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眼睛:隨他去吧,不給朕惹禍便行了。批了一上午的折子,去御花園轉轉吧。
盡管外面艷陽高照,但御花園好歹有避陰涼的地方,又有荷花池,也確實比悶在殿里墻上些許,銀平立刻應聲,幫著嚴璟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身后出了門。
因為多年來嚴璟一直不曾娶妃,這后宮實在是冷清的很,僅有一些先帝的貴人養在其中,但也遠離泰寧殿,更從來不會在嚴璟面前露面,因此一路走到御花園,竟是連個人影都沒瞧見,清凈的很。
然而等進了御花園,卻是另一幅天地。
幾個內侍正圍在荷花池旁,渾身濕透不說,面色還十分的緊張,指著荷花池議論紛紛,等看見嚴璟帶著銀平走過來,更是慌張不已,有一個甚至差點滑到了水里,連滾帶爬地站穩,慌忙跪地行禮。
嚴璟的視線從他們面上一個接一個的掃過,認出這些人都是嚴玏的隨侍,光是看見他們的表情,便已明白了大半,偏轉視線,朝著荷花池看了一眼:你們殿下又闖了什么禍?別告訴朕,他又把朕養在這荷花池里的錦鯉撈出來吃了?
幾個內侍立刻搖頭,慌忙否認:回陛下,自上次被陛下訓誡之后,我們殿下對這些錦鯉,嗯,十分友善。
嚴璟目光凝在他臉上:既如此,又是做了什么?玏兒人呢?
那幾個內侍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咬牙,齊齊地伸手指向了荷花池。嚴璟挑眉,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看似平靜的荷花池上,不知何時伸出了一根細細的竹管,順著澄澈的水面向下看,便看見了正潛在其中,自得其樂的嚴玏。
銀平明顯比嚴璟還要擔心,指著那幾個內侍問道:殿下這是怎么回事?你們幾個就這么跟著殿下的嗎?
殿下說天氣太熱了,還是水底下涼快,便不由分說地跳了進去,還不知從哪學的,找了一根竹管來換氣。奴婢等人跟著下水想要勸解殿下,被他一個接一個地丟上了岸
嚴璟耐心地聽內侍將話說完,發出一聲輕笑,朝著銀平揮了揮手,示意他無妨。他垂下視線看了看水里看起來優哉游哉的少年,轉過頭四處看了看,彎腰從地上拾起了一塊石頭,在銀平的驚叫之中,丟進了水里,下一刻,原本安然待在水里的少年躍然而出,將一直咬在嘴里的竹管吐掉,浮在水面上笑嘻嘻地看著嚴璟:皇兄怎么來啦?
上來說話。嚴璟雙手負在身后,眉頭微挑,還是要朕親自下去撈你?
嚴玏立刻擺手:自然不敢勞累皇兄啦!話落,他抹去了臉上的水,撐著荷花池,輕輕松松地爬了上來。赤著的腳踩到被太陽炙烤了大半日的泥土,還忍不住皺了皺眉,抱怨道,還是水里涼快。
嚴璟并不理會,轉身走到了池邊的樹蔭下,找了一塊光裸的石板坐了下來,抱著手臂看著嚴玏,嚴玏朝著銀平擠了擠眼,又朝著自己那幾個內侍擺了擺手,將人趕走之后,才湊到嚴璟面前,笑瞇瞇地討好道:皇兄今日的事務忙完了?
嗯,嚴璟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瞥了嚴玏一眼,不過還是比不上殿下清閑。
嚴玏身上只有一件中衣,濕漉漉地正滴著水,他也渾不在意,在嚴璟腿邊蹲下,仰著頭看著嚴璟:這不是天氣太熱了嘛!眼看嚴璟又要瞪眼,又補充道,今日的課業我都完成了,皇兄您讓我讀的書都已經讀了,不信的話您可以考我!
嚴玏自幼便聰慧過人,說是過目不忘也不算夸張,并且從不在課業上偷懶,這一點嚴璟倒是放心的很不過,也是絕不肯再耗費多余的功夫便是了。嚴璟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濕漉漉還在滴水的頭:這些事朕懶得管你,只是你現在已不是幼子,身份也不復當初,朝堂上下不知有多少雙嚴璟都盯著你。在外人,尤其百官面前,也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舉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