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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并不自覺, 可在初次見面的仆固娘子看來,她小小年紀,又是妾侍之輩, 卻已經有了幾分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度。
日光偏西, 兩人悶在屋里傾談許久,仍是迷霧重重。
杜若不耐煩再與她遠兜近繞,直接問。
“諸位親王都只掛虛銜, 半句話也說不上。漫說置喙朝政, 就連日常朝會也不能參與, 圣人尤其不喜親王結交朝臣,無事尚有三分避諱。牛仙客執掌邊地久矣,應當清楚此節。”
仆固娘子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她情緒變動。
“不論王爺參政與否, 京中局面差一層窗戶紙就能捅破。前番婉華已登過韋家門, 想替牛家求娶韋家女郎,然而韋家堅決不允。也是, 韋家女嫁的要么是王爺, 要么是親貴, 牛仙客別無靠山,提拔不久, 哪里入得了他們的眼呢?”
——大伯父可真行!
杜若腹誹:這哪是嫁女兒,這分明是舍出女兒去替長官鋪路!
捋順過來細想,大伯父一家都是牛仙客的心腹, 恐怕與韋家聯姻這條路還是大伯父提出來的。
不然牛仙客流外小吏出身, 哪里鬧得明白京中這些彎彎繞繞?
再者,婉華姐姐定下親事時, 她連李玙的面兒都沒有見過, 大伯父更是全然不知, 只不過事到如今,韋家這條路走不通,又想從她這邊兒試了。
“我明白大伯娘的意思了。不知道大伯娘現下下榻何處?是在姚閎府上嗎?倘若王爺回話,我應當如何告知大伯娘?”
她這樣簡明干脆,大出仆固娘子意料之外,反而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方道。
“姚閎替妾在崇義坊置了座小宅子,妾與郎君入京便住在那處。二娘待會兒叫個人跟妾回去,認認門兒吧。”
“好。我派人送大伯娘回去,畢竟入京一趟,有些東西朔方沒有,正好帶回去給弟弟妹妹們嘗嘗。”
杜若大大方方送客到門邊。
“待大伯父有空,去望望阿耶罷,他當真想念大伯父的很。”
仆固娘子忙疊手納福,再看向杜若的眼神便帶些歉意。
今日上門,原是韋家一意拒絕以后的不得已之舉。
如今儲位只剩下忠王李玙和壽王李瑁這兩個人選了。
倘若再拖幾年,恐怕排行第七、第八的皇子也有些微可能性,可是前番郯王忽然受傷,且正正傷在臉上,圣人竟也忍著不置一詞。
這件事牛仙客與杜有涯夫婦并姚閎夫婦商討時,五人都覺得大是不妙,與頭先處置廢太子等三人的雷霆手段相比,圣人眼下的克制忍耐更令人心驚。
要么,圣人知道是何人所為,卻投鼠忌器不愿揭穿——那便是壽王李瑁。
要么,圣人推敲不定,可是黃臺瓜稀不能再摘,只得放任兇手,那么只要儲位繼續空懸,這個人就還會攪動風雨,直到有一天圣人除了他別無可選。
不論是哪種情況,牛仙客想要入主中樞都不能再等了!
一旦儲位確定,太多人蜂擁而至,太子自會從中挑選人才搭建班底,哪里還輪得到牛仙客呢?
杜若看著她輕輕搖頭,“大伯娘不必如此,人在世間都有不得已處,我信大伯娘不會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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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李玙回來,見屋里靜悄悄的,窗下靠著窄榻處擺了一張小小的六角桌。
桌上只兩碟小菜一壺醇酒,兩個青玉雕的杯子。
杜若脫了外頭大衣裳歪在榻上,靠著個大紅蟒緞引枕看書。
身上一襲丁香紫色對襟長紗衣,底下雪白綾子裙,一把烏鴉鴉長發堆在肩頭,銀紅燈籠濾出火光淼淼。
她把碎發順到耳后,窸窸窣窣露出一只鑲珍珠的金梅花丁香環子。
李玙一心記掛,見她不僅沒悶著慪氣,還擺出閨中消閑的樣兒,哪有不心動的?忙快走兩步湊到跟前,卻見杜若翻看的,正是他常常帶在身邊的《西北輿圖》。
“二娘看這個做什么?”
李玙搭著話坐在床頭,就手接過來指給她看。
“你瞧,如今王忠嗣就在此處,要往那處去,契丹人神出鬼沒,時時騷擾,可惡得很。他每月給朝廷寫兩份奏報,有固定格式,給我也寫兩封,卻是事無巨細,一鱗半爪也不放過。我看得久了,就像也去過邊關一樣。”
他絮絮叨叨告訴杜若,河東道駐防兵士如何,河西道又如何;又說節度使既管軍政又管耕種稅務,官職升遷,在當地一言九鼎,儼然一方諸侯,實有養虎為患之嫌。
杜若知道他心事,只盯著他笑,并不追問。
李玙自顧自講了好一會子,忽然笑問,“到底怎么了?”
杜若便細細把杜有涯并仆固娘子兩次進京的情形說給李玙知道,只隱去當中提及韋家舊事的部分。
李玙聽得十分仔細,起先講到杜家兄弟手足情深時,還隱隱有羨慕之意,后頭說到牛仙客神色突然一變。
杜若忙問。
“妾從前恍惚聽阿耶提過這個人,出身低微,起先不過是流外小吏,目不識丁,可是人很能干,所到之處無不倉廩充實,在西北頗有賢能的名聲。”
“你要知道,帝王雖是九五至尊,卻并非說一不二,于政事更是不能隨心所欲。畢竟天下數千官員背后,站著那幾個彼此結親的世家。他們如連成鐵板一塊,便能令帝王政令不出宮廷,頒布也無法實行。相爺久掌左相之位,不僅位高權重,而且聲望昌隆,即便不是他的門生僚屬,也多對他欽佩敬慕,聽而從之。”
李玙說到這個,拍著膝蓋搖搖腦袋,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
“去歲要不是相爺一意阻攔,牛仙客只怕已經入閣拜相。圣人在大殿上與相爺辯論了好幾輪都未能如愿,中間還夾著廢儲之事,這才罷免了相爺。”
張九齡罷相已經大半年了,李玙提起他還是尊稱‘相爺’。
杜若猜測,方才所說坊間對他‘欽佩敬慕,聽而從之’的,大概包括李玙吧。
“牛仙客這個人——”
李玙斟酌了下。
“官員有上進之心,邊將想調入京城,都不算非分之想,譬如韋堅自入京以來也是多方活動,意在入閣。更何況從前圣人有意提拔牛仙客,平白被相爺阻攔,自然不甘心。不過他不去拜會楊慎矜、裴耀卿等臺閣重臣,卻一門心思盯著皇子,想攬個從龍之功。哼,心思也真是夠深的。”
“殿下怎么沒提李林甫?我阿耶說他口甜舌滑,極擅交接內官,牛仙客想走門路升職,就該找這種人啊。”
李玙嗯了聲,深深看過來,游絲般牽絆的眼神晃蕩,意味深長地指點她。
“你怎么知道他沒有去找過李林甫?或者你大伯娘,你婉華姐姐沒去過?恐怕他們找過,或者如今正在找。至于專門告訴你,他們曾向韋家投石問路,不過是為了抬舉你這位忠王府的新任當家人罷了。”
杜若怔了怔,想到仆固娘子言語中設下的陷阱,不知該嘆息還是無奈。
血緣親族這種東西從人生下來就帶著。
杜家不如韋家、楊家,可是杜家人卻看得見韋家、楊家的煊赫榮耀,觸手而不可及,這份兒不甘心,從前杜有鄰有,現在杜若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