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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玉的好處,除了那張臉之外,便是好比楊釗此刻,這種生動而躍躍欲試,猶如關不住的鳥兒一樣的野性。
聰慧機敏,外表柔順純凈,而內里刁滑的美人,比如杜若,圣人是不喜歡的。
王洛卿教導過十來個徒弟,圣人偏愛喜怒皆出自天然的人,喜歡未經雕琢,與自然響應的性情,喜歡聽見鳥叫會仰頭,見到落葉會嘆息的敏感與純粹。
說到底,圣人向往超脫俗世,真正獨立存在的美。
因為他把握的住。
他可以構筑一個黃金的籠子,把這罕見的天性圈養起來,并不害怕她翻出漫天波濤。
相比之下,杜若實在是太復雜了,復雜到令男人疲倦。
“郎官且聽奴婢一言。”
楊釗陰沉著臉,頗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圣人寵愛惠妃娘娘,天下共知。若非娘娘姓武,早已冊立為后。娘娘一朝去了,風言風語不止,皆說娘娘因廢太子案憂懼而死。需知庶母與長子,本就是犄角相對,娘娘就算不曾動手陷害,太子在生時亦曾屢屢遭其當眾逼迫。可是圣人半分沒有怪罪娘娘,更不曾遷怒于壽王、咸宜公主等,反而別加恩寵,把公主的女兒接回宮廷教養,還起名為遺珠。”
果兒溫言與他交代底細。
“……郎官怕是不知道,娘娘的閨名喚作驪珠,乃是驪山之明珠。遺珠的意思,便是承襲娘娘恩澤遺愛。有這個孩子在,咸宜公主等于尚方寶劍在手,可保終身無虞。”
楊釗恍惚知道壽王有個同母的妹子叫做咸宜,卻不知這和楊玉有何干系,茫然啊了一聲。
“圣人愛重娘娘,二十年愛侶一朝失散,極受打擊。”
果兒將目光投向窗外,低沉聲音里帶著無限憾意,仿佛說的不是圣人而是他。
“郎官身形健壯,面貌英朗,性情又活潑,想來于脂粉隊伍中頗受矚目。可是,尋常床笫歡愉之外,有沒有遇到過真正情投意合、相見恨晚之人呢?若得到過,再失去,心中那個空洞要如何彌補?”
楊釗默然無語,恍然思緒萬千。
“圣人不是尋常男人,他想要什么,不用說出口,自有人雙手捧著給他,換些許恩賜。”
“……這又與我何干?”
“將王妃獻給圣人,郎官與王妃這一生一世,便再聽不見半個不順耳的字眼,瞧不見半分不美的風景。郎官以為如何?”
“什……”
楊釗大驚失色,定定然望著他,面孔蒼白而眼神復雜,指尖握在手心微微發抖,半晌沒反應過來。
果兒扭頭直視楊釗,目光坦然的近乎于無恥。
“一雙玉臂萬人枕,一點紅唇萬人嘗,娼婦而已,陪老子還是陪兒子,有甚分別?”
話沒說完,只聽噌地一聲響。
一道銀光閃電般劃過,頃刻便抵在了果兒的脖子上。
果兒低頭瞧,是一把精巧的小匕首,刀鞘上繁復彎曲的花紋充滿異域風情。本該是個裝飾品,眼下卻承擔了血濺五步的重任。
果兒忽然笑起來。
楊釗臉色發青,刀刃在果兒脖子上比了比,仿佛嘗試好不好用力。
“你受了誰的指使來說這套渾話?殺了你,就埋在我家后院,看是誰上門來討人?誰還敢胡說八道。”
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的光芒晃得人眼暈。
果兒不過是個內侍,耍弄嘴皮子在行,真刀真槍跟前,說不害怕是假的,可要說怕到驚慌失措,那也不能夠。
他咽下唾沫嗤笑了聲。
“殺了奴婢,還有一整個‘花鳥使’知道王妃的底細。這班人,在冊的正式編制只有五十六人,忙時調用內侍省其他行次上的人,來回總有兩三百個。見過王妃面貌者不下數十人。換言之,只要天日不墜,這番話,今日郎官聽不下去,來日旁人也會說。王妃生了那樣一張酷似娘娘的臉,這輩子還能翻出天去嗎?郎官久在縣衙任職,難道沒聽過買賣行的一句俗話,‘貨賣識貨人’?圣人英雄豪杰,統御天下,壽王不過是個倚仗母妃恩寵的黃口小兒。二者相較,誰更能給郎官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榮寵?”
分明瞧著楊釗的面色松動猶疑,果兒嘆了口氣。
“玉者,石之美也,其聲朗朗,其質堅硬;金者,五色金也,百煉不輕,從革不違,其性不變。金玉相當,郎官與王妃……當初要不是郎官慫恿,王妃會老老實實跟著楊玄琰上京嗎?當日舍得,如今為何舍不得?郎官要借王妃博一個前程,區區親王就滿足了嗎?”
楊釗想不通果兒從何處洞察兩人關系,口氣如此篤定,一副過分機靈的眼珠子滴溜溜轉,手里刀刃已遠了些許。
“你別誆我外鄉來的糊涂漢。圣人是口唐僧肉,誰不想吃兩嘴?這時節,宮里的女人滿坑滿谷了吧?再者,往后壽王繼位,阿玉本就是元后,豈不比內宮爭寵容易百倍?”
果兒聽出他動搖之意,徐徐下猛火。
“若比高宗朝,皇后之位自然穩如泰山,郎官二十年后的前程也都已握在手中。可是本朝的皇后,世家女又如何?圣人元后王皇后如今在哪里?阻止廢后的姜皎又在哪里?待壽王登基時,王妃若無子,有何倚仗?即便有子,難道便坐定儲位?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其實后宮也是如此。王妃綺年玉貌,此時不爭更待何時?郎官啊,拿在手里的才是真金白銀,旁人的許諾之言,他有命說,你有命等嗎?”
楊釗聽得直皺眉。
攀附上壽王已是意外之喜,再進一步會不會太貪心?
他胳膊松松垂下來,抹了抹刀刃揣回懷里,翻書般換過一副面孔,和聲道,“方才嚇著貴人了?”
“郎官是個精明人,奴婢話沒說完,這條命絕不了。”
楊釗想想搖頭,“富貴榮華誰不想要,可是咱們家無甚根基,那個楊家,嘴上說的好聽,這個位置本就是從他們手上搶的,稍有風吹草動,不得把咱們往泥里踩?惹不起呢。”
“王妃今日境遇遠超郎官所料,因此有些畏懼,都是人之常情。其實長安城里的達官貴人,與你們西南邊陲市坊之中也無甚分別,不過是一肚子男盜女娼,兩只眼趨炎附勢。郎官在縣里如何行事,在此間亦可如何行事。”
“這……”
楊釗無論如何不能信服。
“飯都吃不上的人,和變著花樣消食玩耍的人,怎會一樣?貴人今日無聊,走來消遣我們兄妹,紅口白牙說話,我如何信得?貴人你將心比心,若是我走去羞辱你的妹子,你可會輕輕放過?我卻不能白殺了你,總要問清你身后是誰。”
果兒撫掌大笑。
“打狗看主人,便是行走長安城的第一要務。郎官懂得這個道理,往后在官場必然如魚得水。”
楊釗將信將疑,又覺得思考這個問題委實費腦筋,不耐煩的把袖子一呼。
“貴人說句痛快話不成嗎?!究竟是誰,想拿我妹子討好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