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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夜在看到她現(xiàn)身的那一刻,目光便徹底的冰冷了下來,沉痛的閉上了眼睛。
從意識到蕭云反撲的那一刻他就在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漏子,如今終于有了答案。
其實并非無跡可尋,只是他斷然不會想到那個自幼被他護在羽翼之下,盡心盡力照顧的小師妹會是最后給他致命一擊的人,也只有這樣來自親信之人的背叛才會是李舒夜慎密的心思與布局之中唯一的盲點,他與蕭云最本質(zhì)上的不同,便是不會將毒牙與陰狠留給自己人。
喜燭中所使用的焚香是李舒夜親自調(diào)配的,里面有一味會使女子動情的傾香子葉,他特別注意了用量,卻不知被誰換做了藥效更烈的傾香子根部。雖是同一株藥草,葉與根的藥效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磨成粉后這細微的區(qū)別也只有經(jīng)驗豐富的大夫才能區(qū)分出來,制喜燭的師傅自然不曾注意到,在加上能引出大部分藥效的奇物云霞瑪瑙,并非毒物的藥效兩相疊加,竟是將李舒夜也蒙了過去,沒能注意到這枚隱秘在暗處伺機而動的獠牙。
如此精通藥理,且有機會接觸他配置藥粉之人落日樓中只有一個,便是他那自幼一起學醫(yī),成年之后更是花重金送到京城大醫(yī)館拜師學藝的小師妹。知曉事實后李舒夜卻并無多少憤怒,只覺得心中冰冷無比,像是寒毒隱隱發(fā)作,將血脈也凍結在一起,除了寒意之外再也感覺不到其他。
仔細想來,先前在千葉山莊之時的十香軟筋散從何而來?任青瀾手中的解藥又是從何人手中得到的?盡管他隨后肅清了凜淵閣內(nèi)部之人,卻并未找到那個真正有動機有能力做出此事者。在往前想一想的話,當初阿洛接受重針之法后情況明顯好轉(zhuǎn),紅塵心法也運轉(zhuǎn)的非常順利,卻又為何在一日之后突然惡化,變成那般救無可救的絕癥?
他自幼愛護有加,從不涉問江湖之事一心仁醫(yī)的好師妹,卻是不知何時變成了李舒夜全然陌生的模樣,竟是能與蕭云相互勾結,殺了落日樓中的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他并非沒想到蕭云的反撲,并非沒注意到韓云苓深埋的心意,卻是低估了一個人的執(zhí)念會到何種地步,竟會讓她做出這般不顧一切的瘋狂舉動。
“師哥…………”韓云苓緩緩的走了上來,眼中也是滿目疲色,怔怔的看著在大喜之日卻被人押著跪在地上的李舒夜,語氣中有些無措,“你、你罵我……恨我呀……我就是想看看……你的目光一眨不眨的停留在我身上時會是何種滋味……”
李舒夜聞言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中是亙古不化的冰川,冷的韓云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漠然的看著眼前溫婉美麗的女子,如同在看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人。這般預料之外的反應讓韓云苓有些慌亂起來,忍不住跪倒在了李舒夜跟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如同溺水之人拽住了最后一根浮草。
“你恨我啊……師哥……不要用這樣的神情看我,你自幼便是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好像無論何事都引不起你的興趣一般,即使對我愛護有加,那也不過是因著我爹臨死前的遺愿吧?”韓云苓惶然的看著毫無反應的李舒夜,聲音更加急切了起來,“……你從不曾回頭看看我,從不曾……師哥,你可知道我心中的戀慕?我不想別你護在身后,我不想去京城學醫(yī),我只愿此生能留在你身邊做個安安分分的小藥童便好,可你連這樣卑微的愿望都不曾理會。”
“你從來都不曾看到我……師哥……”那無聲的沉默比任何反應都更能刺痛韓云苓的心,她終于忍不住痛哭出聲來,“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啊,師哥,你恨我好不好?恨得咬牙切齒,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那種……既是得不到你的愛,能讓你看到我,記著我,云苓便也心滿意足了呀。”
韓云苓那近乎尖叫的哭訴讓眾人都有些詫異,蘇洛更是瞪大了眼睛,忘記了言語。一直以來韓云苓都是那般溫婉可人的模樣,在自己受傷之際悉心照料,成親之際真誠的送上賀禮與祝福,是以蘇洛竟是從未意識到她對李舒夜懷有這般熱烈的感情,足以讓她把擁有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李舒夜卻只是淡漠的望著她,連一句話都懶得多說。韓云苓選擇最錯的方式,她這番舉動已然將李舒夜對她最后的情分與耐心都消耗殆盡,他不會與陌生人再多廢話一個字,眼下他需要考慮的只是如何對付蕭云而已。
“師哥……”韓云苓踉踉蹌蹌的撲到在了地上,心痛的無法言語。倒是蕭云看的皺了皺眉,心中頗為不舒服,似乎目前為止所發(fā)生的一切都還沒有讓李舒夜憤怒與絕望,無論是洞房被破壞,心愛的女子被別的男人擁在懷中,還是一直以來信任愛護有加師妹的背叛,他依舊是那副該死的冷淡神情,仿佛隨時準備著反撲,根本未將他蕭云放在眼中一般。
蕭云越是這么想,心情就越是沉郁,胸口陡然竄出一股戾氣,燒的他雙目血紅。他看了看撲到在地上的韓云苓與懷中滿目憂色的蘇洛,忽的計上心頭,露出一個饒有興趣的危險笑容,而后從懷中掏出一枚藥丹,指間運力,朝李舒夜身后的侍衛(wèi)抬了抬下巴。
那侍衛(wèi)會意,一掌劈在李舒夜頸間,迫使他因痛張開口來,蕭云手中的藥丹直接射進了青年的咽喉中,李舒夜根本來不及反應,已然自行將那藥丹給咽了下去。
“舒夜——”蘇洛驚呼出聲,依舊被蕭云制住動彈不得,而韓云苓卻是一眼認出了那藥丸是何物,頓時驚得瞪大了眼睛,轉(zhuǎn)身朝蕭云站了起來,臉上淚跡未干,高聲利喝。
“蕭云,你說過不會傷我?guī)煾绲模 ?
“哦,不傷他,那傷你?”蕭云嗤笑了一聲,話音未落便是一枚飛鏢擲出,直直插/進了她的脖頸;韓云苓絲毫不會武功,自然抵不住蕭云含了內(nèi)力的全力一擊,甚至來不及發(fā)出驚呼便軟綿綿的倒了下去,致死都還是那副瞪大了眼睛的神情。
“蕭云!——”蘇洛咬牙切齒的瞪著她,恨不得從他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來才好。這樣的反應讓蕭云哈哈大笑,拍了拍蘇洛的臉頰,親昵的摩挲著她還帶著云霞瑪瑙的耳垂。
“急什么,我精心布置的好戲,如今才要開場呢。”蕭云瞥了倒在地上的韓云苓一眼,漫不經(jīng)心道,“你以為背叛了李舒夜,這女人落在凜淵閣主手中還能有好下場?我便是做個善事讓她走的舒服些罷了。阿洛你啊,是沒見過這以暗殺為業(yè)的邪派手段,跟李舒夜比起來,我曾經(jīng)圍剿七星連環(huán)塢,囚禁眾島主又算得了什么?你當真看清過他的面目了?就這么急吼吼的趕著嫁給他?”
“……舒夜再如何,也不會用那般手段來對付我。”蘇洛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之際已是一片決然之色,唇角一抹鮮紅,竟是被她生生咬出了血,“蕭云,我再三給你機會,你卻始終執(zhí)迷不悟,便也怨不得我了。”
“哦?那阿洛你要對我如何?”自二人決裂之后蕭云還是第一次被蘇洛這般專注的看著,忍不住有些心癢,低頭吻了吻她的耳垂,“雖然我是很期待,不過眼下你怕是沒功夫來管我了罷。”
與蕭云的話音同時落下的,是一陣詭異的冰結聲,像是寒冬臘月間忽然冰裂開來的湖面。蘇洛詫異的回頭,卻見被喂下藥丹的李舒夜周身止不住的發(fā)抖,臉色煞白,皮下血脈幾近清晰可見,連睫毛都掛上了一層冰霜,正是寒毒發(fā)作的征兆。
自從有了蘇洛在身邊,李舒夜還未曾經(jīng)歷過如此猛烈的發(fā)作之兆,那冷如深淵的寒意一寸寸的將他吞噬,連意識也變得有些模糊起來。他費力的睜開眼睛望向了蘇洛,想要跟她說些什么,卻連張開口發(fā)出聲音都做不到,只能輕輕的搖了搖頭,示意蘇洛不必擔心。
蘇洛怎能不擔心,李舒夜冰藍色的雙瞳在寒毒的加持下變得螢如天空般詭異,看到她心驚膽戰(zhàn),只想好好替他運功療傷,然而眼下別說她一絲內(nèi)力也提不起來,單是從蕭云身邊離開都做不到。蘇洛心下頓時亂了起來,慌不擇路的求向了身邊之人,“蕭云……蕭云,你放我過去,在這么下去舒夜會沒命的!——”
“終于肯乖乖叫我的名字了?”那聲熟悉的音調(diào)讓蕭云面露笑意,卻是不為所動,摟過蘇洛的腰迫使她更加貼近自己,手還意有所指的往上撫了撫,頓時感覺到懷中少女身體一僵,“你這算是求人的態(tài)度?”
“算我求你……蕭云,放我過去,快放我過去!”眼見李舒夜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冰跡已然蔓延到皮膚之上,連押著他的侍衛(wèi)都有些受不了的縮了縮手,蘇洛再也顧不得顏面,開口求饒,她不敢想象在耽誤下去李舒夜會如何,若是他真在自己眼前死于寒毒…………
蘇洛的瞳孔微微放大,一時間只覺得呼吸無比困難,好像也隨著那個人在生死邊緣掙扎翻滾一般。她連喘了好幾聲都沒能緩過來,蕭云低笑著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卻更是得寸進尺的撫進了蘇洛的嫁衣中,曖昧的吻了吻少女潮紅的臉頰,“怕什么?凜淵閣主豈是這么容易死的,這般難得一見的美景,我們可得好好欣賞一番才是。”
蕭云絲毫不帶掩飾的動作讓李舒夜痛苦的向前掙扎了一步,蘇洛心中幾近泣血,她知道劇烈的心緒起伏會加重寒毒的發(fā)作,此刻卻是勸不得李舒夜平靜下來,鋪天蓋地的恨意與絕望洶涌而來,如潮水般將她淹沒,蘇洛狠狠的握緊拳頭,四肢卻是無力到連留下一個指印也做不到。蕭云從她的恨意充耳不聞,手上的動作倒是愈發(fā)放肆,當著堂下所有人的面對蘇洛動起手腳來。
蘇洛卻是感覺不到蕭云在她身上的動作,她的視線一直都停留在李舒夜的身上,眼睜睜的看著他被冰跡侵占了身體,逐漸失去了聲息。
那一刻蘇洛的腦中忽的一片空白,只覺得有像是一場大霧遮蔽了眼前所有的情景,她再也聽不到看不到感覺不到,唯有厚低而隆重的沉響從霧的上空傳出,呈山雨之勢滾滾而來,快要沖破將她的內(nèi)心。
“哦,好像沒來得及呢。”蕭云眼見著身穿蟒袍喜服的青年逐漸沒了氣息,嘲弄的哼笑了一聲,低頭親了親身體劇烈顫抖的蘇洛,故作困擾的問她,“這下你的如意夫君沒了,可如何是好?”
蘇洛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fā)黑,心中的風暴即將要突破極限的前一瞬,她指間忽然一痛,像是被什么冰涼的東西給咬了一口般。之后這股冰涼并沒有消散開去,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順著蘇洛的血脈上行,帶來快要將她骨血都凍結成冰的寒意;那凍的人骨頭縫都在劇痛的寒意猶如跗骨之蛆般撕咬著她的身體,蘇洛痛的額間冷汗淋漓,仿佛連呼吸都快結冰,她終于意識到自己是被冰蛇給咬了,那條盤繞在李舒夜腕上的,曾被她一刀斬為兩段卻沒死的北境冰蛇…………
恍惚間她驀地松了口氣,腦中隱隱約約浮現(xiàn)出一個想法,原來舒夜在遇到她之前,都在獨自一個人忍受著這般蝕骨的冰冷嗎?
少女的異狀讓蕭云也察覺到不對,正低頭想要詢問她發(fā)生了何事,卻忽然感覺到一股凜冽的殺氣帶著寒意撲面而來,蕭云想也不想便揮劍斬出,蘇洛卻是趁機翻出了他的懷抱,雖是氣喘吁吁臉色慘白,卻不復先前被藥性所迷,站都站不大穩(wěn)的虛弱狀態(tài)。
她指間纏繞著一條細長的白鱗小蛇,正歪著頭吐信子,毒牙上殘留著一絲血跡。蘇洛深深吸了口氣,這兇殘的冰蛇之毒激發(fā)了她護體的紅塵心法,此刻內(nèi)力運走大周天,那凜冽的毒性已然被悉數(shù)化解,而因此她被迷藥封住的內(nèi)息也徹底爆發(fā)開來,再不會如剛才那般對蕭云無能為力。
“阿洛——”緋刃凌空劃過,穩(wěn)穩(wěn)的落在了蘇洛手中,她朝那個拋劍之人微微一笑,緊接著利刃出鞘,通透的緋光頓時充斥了視線,朝著還未回神的蕭云怒斬而去。
蕭云堪堪回神,蒼鈞劍勉強抵住蘇洛如暴風雨般接連切下的攻勢,心中驚駭莫名,似乎想不通蘇洛是如何擺脫迷藥之毒的。他瞥了一眼那個朝蘇洛拋劍之人,這一瞥卻是令他驚駭莫名,那人竟是本該倒在地上因寒毒發(fā)作而失去聲息的李舒夜!
蘇洛絲毫沒有給蕭云詫異的機會,手中的緋刃迸發(fā)出犀利的劍光,排山倒海的朝著蕭云攻去,每一刀都飽含著她方才所受之辱,所含之怒,還有一直以來與蕭云欠下的新仇舊怨,此刻都如山洪般徹底爆發(fā),殺的蕭云連連后退,連驚聲都來不及發(fā)出。
李舒夜拋出緋刃之后便是一個搖晃,差點摔倒在地,他面上的冰跡剛剛褪去,穿著一襲素白的里衣,而大紅的外套則留在了方才被人制住的地方,那兩個看守的侍衛(wèi)已然身中冰蛇之毒,不聲不響的沒了聲息,如同兩座冰雕般立在原地;他竟是趁著蕭云與蘇洛纏綿之際以冰蛇壓制住了自身寒毒,而后使了這招金蟬脫殼之計,又故技重施讓冰蛇解了蘇洛的迷藥,一舉逆轉(zhuǎn)了整個情勢。
蘇洛提劍攻向蕭云之時李舒夜也射出了數(shù)枚銀針,釋放了唐念葉昀等人。所幸韓云苓還沒有蠢到給整個酒宴下毒,眾人也只是喝多了些,被此變故一驚早已醒了大半,一經(jīng)獲救便提著兵器要助蘇洛手刃蕭賊,卻被李舒夜揮了揮手攔了下來。
李舒夜的臉色蒼白的嚇人,以冰蛇之毒壓制體內(nèi)寒毒的是個十分痛苦的方法,他額間全是痛極的虛汗,倒是秦意先注意到了,拿了離火仙草的藥瓶過來。蕭云帶來的云湖盟侍衛(wèi)很快被眾人相繼制服,大堂中只剩下力戰(zhàn)中的蕭云與蘇洛,李舒夜服下離火仙草后穩(wěn)了穩(wěn)心神,看著前方相互碰撞的緋刃與蒼鈞,心中忽的有些感慨,仿佛記起了那個他初遇蘇洛時在云湖堡晚宴上發(fā)生的即興比試。
“……讓阿洛一個人去吧。她與蕭云之間,總是要有個了結的。”
☆、第99章 把酒奉陪
既是明白李舒夜已用冰蛇脫險,蘇洛便再也沒了后顧之憂,一頭烏發(fā)逐漸染白,眼中劃過碧色的微光,手中緋刃勢如千鈞,蛟龍出海般向著蕭云襲去,刀刀直逼他面門要害;蕭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十數(shù)招后才找回了狀態(tài),開始一刀一劍的與蘇洛對拆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