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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窗頁咯吱咯吱地響著,聽得見外頭風的呼嘯。
千花裹緊了被子,琢磨著等天亮了得尋個人來把窗子修一修,這吱吱嘎嘎的聲音,聽著像是馬上要被風卷跑似的。
她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被人追趕的感覺太真實了,令她想起了某些討厭的回憶。黑衣人的臉一直藏在陰影里,看不清長什么樣。
快到天明之時,千花迷迷糊糊地夢見了一張臉。
這張臉令她再度驚醒——
真是見了鬼了,怎么會夢到狐之琬?
兩年前景帝駕崩,狐之琬忙著處理內亂,時常幾天都不在家里落腳。她便趁機逃了出來,所有的人都忙著打仗,狐之琬也是,分不出余力來追她。
她順利地混出了邊境,跑了許多地方,在進入這個黃沙小鎮時終于不再有恐懼與心驚,便停留下來。
這一世她沒有見過柳眉,也沒有人主動來找她——作為狐之琬的妻子,除了成親那日眾人觀禮時見過一回,其后要么呆在后院,要么在荷風素月,從不在人前出現。曾有人給她發過宴席的帖子,都被狐之琬攔下了。
狐之琬不攔,景帝也是要攔的。
那天晚上,在宮里守了幾天幾夜的狐之琬突然回來了。從婚禮之后就不曾進過她房間的他少見的來尋千花,并將侍女都打發了出去。
“他死了。”他說。
有些日子沒見過狐之琬,只覺得他除了深不可測的壞之外,還多了令人不敢靠近的肅殺之氣。
若她再仔細些,還能看得到他滿身的風霜和疲憊。
千花早已睡著了,被硬生生喊起來,裹著被子縮在床榻上。她往床里邊縮了縮,點了點頭,應道:“方才我聽到鐘聲,她們說是喪鐘。”
“李太醫救治不利,已畏罪自盡。”他又說,唇角勾起一抹笑:“景帝嘴巴不牢,酒后將蠱王的事告訴了一個妃子,不過不要緊,雖然麻煩些,并不是處理不掉。以后沒有外人知道這件事了,你開心么?”
他同她說這個作什么?千花愣愣地望著他:“沒有人知道什么事?”
狐之琬只當她沒睡醒,無奈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發頂:“沒事,睡吧,過幾日忙好了再同你說。”
千花點了點頭,躺回床上;狐之琬替她掖了掖被子的邊角,這才放下床帳走了。
他一定沒有想到再也沒能看到她;千花也沒想到自己能這么順利逃出來,還逃得這樣遠。
時間才過了一年多,卻像是過去了一輩子,被柳眉殺死像是上上輩子的事,遇見狐之琬則是上輩子。
千花隔著窗紙看外面的天光,早已過了該起身的時候,便披了衣服起床。
看時辰,來不及修窗子了,也罷,等夜里回來了再修也一樣。
推開窗頁,一股狂風挾著些許黃沙迎面撲來。外面的風越發猛烈了,分明已是春天,滿街的桃花都開了,若是天氣晴好,算得是這常年只見黃沙的小鎮難得的一道風景;經過這樣一場狂風,也不知還能剩下幾朵。千花惋惜地看了一眼樓下寒風中顫抖的桃花,想要將窗頁固定起來,省得被風刮得到處撞。
咯啦——
千花傻眼地看著窗頁自窗框上脫落,自由飛翔而去。她將頭探出窗外,目光追隨著斜斜墜下的窗頁,直至看見它砸中一個小黑點。
不幸的是,那個小黑點其實并不小,而且是個人形……
更不幸的是,那個人被砸中以后,立即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那扇破舊的窗頁則蓋住了他半個身子。
千花不由得捂住了雙眼——實在是太慘了。
她慌張地“噔噔”幾步跳下樓梯,老舊的擱板咯吱咯吱地響著,好像隨時都會被踩斷。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帶著一身沙子,快速跑到了躺在地上的男子身前。
衣服是蒼色錦緞,其上繡著金線銀線交織而成的花紋。自從在這里定居,千花還是頭一回見到這么華貴的衣服。
完了,她下意識地想,砸到賠不起的人了。
旁邊站了許多圍觀群眾,本就在嘰嘰喳喳地討論事情經過,一看到她便紛紛將視線對準了她。
小鎮不大,總歸有那么幾個人識得她。
“阿花呀,我看到剛才你家的窗子飛下來,把這個人砸昏了。你趕緊送他去醫館看看,看樣子砸得不輕啊。”一個阿婆說。
千花臉上才露出一抹豫色,另一個阿公就出生了:“年輕人我跟你講,要有公德心,砸了人,別想假裝不是自己干的。”
其他人紛紛跟在阿公后面:“就是就是,胖丫頭,我們可都看見了。”
“我沒有想假裝啦。”千花連忙賠笑道:“事情太突然了,我……我也是被嚇到了……”
“你碼子這么大,上回還打跑了偷你錢包的小賊,還會怕?”有人不信。
這兩件能是一回事嘛?千花心里腹誹著,揭開了那人身上的窗頁。待她看清了那人的臉,頓時嚇得手一松,窗頁險些又砸回去,被一旁看熱鬧的人迅疾扶住了。
“死人了——”有不明真相的人看見她的反應,瞬間腦補了窗頁下的慘狀,驚聲尖叫起來。
“壓住她,別讓她跑了!”正義的群眾立即呼喊起來。
“沒死,沒死呢,還有氣兒……”看到真相的人微弱的聲音被埋沒在人海里。
這天深夜,被眾人推去衙門一番問訊折騰的千花終于一身疲憊地被放回了家。她愁眉苦臉地捧著臉坐在矮凳上,面前的門板上躺著還沒醒過來的人。
看見他臉的那一瞬間,千花是真想拔腿就跑,可惜人太多了沒跑得掉。
有些時候夢真是靈驗,清早才夢見狐之琬,就馬上遇到了,他怎么這么陰魂不散?
她平平淡淡清清靜靜的日子才正開始呢。
經過白天一番鬧騰,現在左鄰右舍都知道她干了什么事了,雖然是意外,可那也是因為她之前摳門不肯花錢修理窗戶鬧的,所以幾乎沒人同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