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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墻下沿著墻根種了一排月下香,香氣逼人,直令人窒息。
千花聽見敲門聲方回過神來,她打開門,抱著鋪蓋的狐之琬站在門外。
“之琰睡覺打鼾,吵得很,借我打個地鋪。”這么歪的理由,他竟然說得一本正經。
狐之琰睡覺打不打鼾,千花能不知道?
她雙手防備地攔住門:“你……你把他打醒,不許他打鼾。”
“他臭死了,我才不跟他睡一屋。”一著不成,狐之琬又換了個新說法抹黑親生阿弟。“累了一整日,總不會連個睡覺的地方也不給我罷?”
“他哪里臭?”
“簡直臭不可聞!”
千花琢磨著這要是讓狐之琰知道,倆兄弟又少不了一頓打——狐之琰素來很得意自己的樣貌,斷然是容不得別人說他臭的。
狐之琬見她有些猶疑,轉身作勢要將鋪蓋放在地上:“罷了,不叫你為難,我就地隨意睡一覺。”
樓下是沒地方了,樓上另外兩間一時半會兒也收拾不出來,除了睡在千花門口,還真沒別的地方。
“可是……若叫你進來,你又要使壞。”千花不想叫他進來,擔心的就是這個。
先前他還借著一葉的名頭使壞呢!
“你看我還有力氣使壞么?”狐之琬是真累了,平日做樣子居多,今日為了防著狐之琰,那是實打實地在耗體力。
千花咬了半晌手指,見他面上確實露出平日罕見的疲態,略略點了點頭,叫他進去了。
反正兩人也不是沒睡過一屋,從前怕蠱王要占她的身子,千花花樣百出地拽他去自己屋里鎮著,他總是不耐煩地半夜里趁她睡著了就偷偷溜走。
時過境遷,從前叫他誰榻上還嫌窄,現在連睡地上都沒得嫌棄了。
狐之琬瞥了一眼爬上床鉆進被子里的千花——他若真要使壞,她又能如何?
偏偏他不能。從前嚇唬她,她無處可逃;現在她膽子壯了,前一晚還怕得逃跑,今天不知怎地就不怕他了,若還像從前一樣,他所做的一切只怕要白費。
千花本就不大睡得著,眼下狐之琬睡在屋里,就更睡不著了。
狐之琬也睡不著,千花給他指了床對角的旮旯,不許他離床太近。
滅了燈,月光明亮起來,窗子半開著,屋里通透得很。
“這幾年,不怕蠱王了么?”從前怕得很,死命黏著他;現在不怕了,又時時只想踢開他。她性子單純,偏于這一點上,比許多老奸巨猾的死老頭子更沒良心。
“……它好久不出現了。”逃亡的路途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樂觀,好逸惡勞的蠱王不耐煩過風塵仆仆的日子,不曉得躲去哪里了。
后來她安定下來,它仍未再現身,大約只等著她二十歲再來索命。
“就算它再來,我也不怕了。”千花好得意地說出這句話。她這些年長進不多,這是最重要的一樁,早想找個人分享,可除了狐之琬,也沒有人別的人可以分享她的得意和喜悅了。
“是么。”狐之琬淡淡道。
“為什么你聽起來很失望的樣子。”千花不滿。
因為沒有傻姑娘會因此主動投懷送抱了,怎能不失望?狐之琬心道。頂著一葉的名頭,還能不時牽一牽她的小手或是抱抱她,恢復了“狐之琬”的身份,她生疏了許多不說,還學會仗著他的縱容與他頂嘴了。
她看得見他待她的好,這是好事;可她光想著怎么利用他的好,這可就不大好了。
她腦中仿佛少了一根筋,有些事怎么也想不通透。
他還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她想通?
提起蠱王,千花話就多了。
“大夏還亂著么?”狐之琰遇見的道人多半在大夏,若大夏還亂著,那可不是件好事。
“不亂了,你當時若晚些離開,興許能少吃些苦頭。”以她五谷不分的腦袋,竟能安然逃離大夏,不可不謂傻人有傻福。
“我沒吃什么苦。”千花實誠得很:“到處都是難民,跟著他們走,很快就走到邊境了。我力氣大,還能保護他們,他們對我可好了,有吃的喝的都先拿來給我,有個好心的哥哥看我走不動路,還主動背我走。”
起初要蠱王在,她才能有那樣的力氣;后來不知為何,即便蠱王不回應,她力氣也不小了。
狐之琬險些跳起來:“背你走的人是誰?”翻了天了,敢叫別的男人碰她!
“不記得了,長得不好看。”千花對人家的印象只剩這個了:“我不喜歡陌生人靠近我,可他好熱誠,我就勉強讓他背了一會兒,后來再也不敢說腳疼了。我救過他的性命,你不用去答謝他了。”她誤解了狐之琬的意思。
狐之琬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好——她的性子真有意思,明明懂得男女之間有些事該防著,可懂得又不全。
這么簡單就能融會貫通的事,放在她身上怎么就那么難?
她并非不依賴他,甚至他敢說世上她不會對另一個人更加依賴,可她仍有本事將他隔絕在心外。
他堅信兩人上輩子一定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否則這輩子遇見的女人那么多,他怎么偏栽在她身上了?
千花后來又說了許多逃亡路上的事。她的心眼像她的眼睛,只看得到平順和有意思的事情,至于那些糟心的事,她一樁也沒提,仿佛一次也未曾發生過。
狐之琬越聽越覺得一路上得把她牢牢栓在身邊——一個不小心她就會被賣了,還很高興地幫人家數錢。
千花一打開話匣子就是個話癆,兼爾狐之琬有心逗她多說些遇見的人和事,待千花終于犯困睡去,窗外月已沉,朝霞初綻。
她睡得極安穩。早在忍不住要告訴狐之琬她所經歷的一切時,防備便不知所蹤,若他有心,一整夜絕不會僅僅隔著一間屋子的距離蓋著被子純聊天。
清江鎮的最后一夜,花香盈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