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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少珩沉默片刻,低嘆道:“難道當真是天妒英才不成?”
“誰知道呢。”老太爺緩緩摩挲著手杖,低聲道:“道寧先祖辭世,當世之人無不震驚痛惜,百姓們扶棺痛哭,十里相送,后來有人猜測說是道寧先祖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干擾天道運行,所以才會有此劫,畢竟天機不可泄露,這話總是有一點道理的,否則為何有那么多修道之人死于非命,少珩啊,你以后也須記著這一點,千萬保重自身,不過,若非當年道寧先祖積攢下無數功德,蔭蔽后人,我們張家也未必有今日的顯赫。”
張少珩倒了一杯茶,遞給老太爺讓他潤潤嗓子,想到了什么,心內疑惑,問道:“不是說道寧先祖年幼之時便入了道門,從不沾染俗世煙火嗎?哪里來的后世子孫?”
張老太爺放下茶盞,解釋道:“少珩你有所不知,道寧先祖確實終身未娶,至死都是白璧之身,但他長兄卻不忍道寧先祖膝下無子,日后清明重陽無人灑掃,便做主將一個曾經照料道寧先祖多年,與他有半師之誼的道童過繼給道寧先祖,這才有了我們現在這一支。”
張少珩點頭:“原來如此,啊,對了,爺爺,道寧先祖葬在哪里?”聽老太爺說了這么多道寧先祖的事跡,張少珩情不自禁地生出幾縷敬佩之情,想要去他墓前祭拜一番。
誰知老太爺竟然道:“我也不知道,道寧先祖下葬當日,一直被治理得井井有條的國都發生□□,有一群臉蒙黑巾的精裝武者突然從天而降,將棺槨搶了去,這副變故來得突然,再加上當時街上人太多,場面擁擠不堪,等到眾人意識到不對的時候,那些蒙面人早已消失不見。道寧先祖的遺體被人如此褻瀆,朝野上下震怒非常,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文昌帝嚴令官員徹查,可惜不知為何一直毫無進展,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這件事也成了歷史上的一大懸案。”
似乎是被這些話觸動了心事,張老太爺說完之后便不再開口,抓起拐杖,慢吞吞地離開了,徒留張少珩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外面迷離的夜色,悵然若失。
時光如流水,匆匆不回頭。臥室中的桌子越換越高,前來教導課程的老教授也一一請辭,如今的宋青舟已經十八歲了,合該是意氣風華躊躇滿志的年紀,他卻像是一枚被過早催熟的果實,帶著不合時宜的滄桑。
宋修明似乎也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教育方法的失敗,近來開始有意無意地帶他出席一些宴會,試圖將宋青舟介紹給一些上流人士,也好擴充人脈,以便他將來接手宋家的產業,將家族生意發展壯大。
矛盾的是宋修明這個人非常重視權利,控制欲又太強,即使現在年事漸高,精力不比往昔,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放手的意思,反倒想要掌控宋青舟的人生,將他培養成一具聽話的傀儡,自己也好繼續作威作福,是以宋修明并不喜歡兒子于商賈一道表現出太高的天賦。
連續十六年的高強度洗腦之下,宋青舟的自閉癥越來越嚴重,但除此之外其他各方面都十分優秀,智商也遠在常人之上,他清楚地明白只有順著宋修明的話作為,自己才能獲得短暫的寧靜,所以日常生活中也收起了反抗之心,表現得十分聽話,反正一切對宋青舟來說并沒有任何區別。
出于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宋修明拒絕了別人將宋青舟送到國外留學的提議,只是不同與小學、中學的理論知識類課程,大學里更重要的是人際關系往來,實踐和社交能力的培養,再將人關在家里顯然是不太現實的,為了不讓自己的兒子成為什么都不懂的書呆子,宋修明決定讓他去上大學。
至于學校方面的選擇嘛,得知張少珩畢業后一直在本市南城大學的中文系任教后,宋修明很快就聯系了南城大學的校長,辦理好所有手續,然后將人打包送了過去。
南城大學歷史悠久,學術實力雄厚,享譽國內外,是一所涵蓋了眾多專業的綜合性大學,但宋修明獨|裁慣了,根本沒有詢問宋青舟的意愿,直接給他報了漢語言文學。
去學校報到當天,陽光燦爛到刺眼,宋青舟捏著通知書,面無表情地看著季博學跑前跑后,長袖善舞八面玲瓏。
季博學和幾位院領導站在一起侃侃而談,時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宋青舟煩躁地皺起長眉,看沒人注意自己,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作為一所建校已過百年的名校,南城大學的建筑明顯帶有上個世紀的風貌,隨處可見具有時代特色的吊角屋檐,古樸而雅致,綠化做得也不錯,道旁種植著高大的梧桐樹,枝葉茂密蒼翠欲滴,在這樣燥熱的天氣里,看著便覺得舒爽。
過了這么多年囚徒似的生活,好不容易得了自有,宋青舟四處走走轉轉,冰山般的面容難得和緩了下來,然而下一秒,忽然有人從拐角處疾步走出,直直撞了上來。
“哎呀。”那人輕呼出聲,一個不穩,懷中抱著的東西盡數散落下來,連忙蹲下|身子去撿。
宋青舟默默看了一會,想要繞過去。
那人卻正好站起身來,溫潤美好的臉龐在陽光下越發剔透無瑕,露出一雙琉璃般的茶褐色眸子,目光從宋青舟臉上掃過,忽然呆滯了一瞬,出言阻止道:“等等!”
宋青舟抿著薄唇看向他,用眼神示意那人有話快說。
看宋青舟如此態度,張少珩好脾氣地笑了笑,他單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專心致志地研究起對方的五官來,“你是青舟吧?”
宋青舟微不可見地點點頭,仍然不開口,既不會因為張少珩的話而產生任何好奇心,也沒有閑談下去的欲|望。
張少珩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開心道:“你和小姑她長得很像。”頓了頓,見宋青舟沒有反應,又道:“青舟還不認識我吧?我叫張少珩,你生母張敏是我姑姑,按照輩分你還要叫我一聲表哥呢,家里爺爺哥哥都很想你,改天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吧……”
張敏?那是誰?
雖然當年張宋兩家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但要說宋修明喜歡張敏到矢志不渝,那卻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宋修明很快就將這個因他而死的可憐女人丟到了腦后,而且因為殷詩雅的關系,宋家上下沒人敢輕易提起張敏這個名字,所以宋青舟根本不知道自己生身母親是誰。
留意到他的神情,張少珩有些不滿,“怎么,宋修明沒有告訴你嗎?”張家人簡直對宋修明深惡痛絕,因此盡管張少珩只是一個晚輩,卻敢直接稱呼他的名字。
宋青舟搖頭。
張少珩不禁為張敏叫起屈來,他張嘴將要將往事都告訴宋青舟,卻眼尖地掃到不遠處季博學快步走來的身影,連忙止了話頭,從衣兜里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宋青舟,語速極快地交代道:“沒課的時候我經常去圖書館二樓,你可以到那里找我。”
說話間季博學已經來到兩人面前,他對著張少珩微笑道:“珩少爺。”
張少珩的笑容淡了下去,禮貌性地微微點頭,轉身離去。
他一走,季博學立刻收起臉上恭敬和善的表情,譏誚地撇了撇嘴角,用一種審問地語氣說道:“小少爺怎么跟他混在了一起?”
宋青舟默然,季博學卻不依不饒地繼續道:“小少爺可別被他哄騙了,張家人慣會做戲,其實心里狠著呢,否則也不會這么多年都不來看您一眼,所以,應付他們啊,您面兒上不差也就夠了,千萬別太當回事。”觀其神態,似乎對張家很是防備。
宋青舟雖然沉悶自閉,心里卻不傻,冷淡地看了季博學一眼,長腿邁開迅速將人甩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