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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這個。”謝臨的目光有些悵然:“有一件事在我心中藏了很久了,心中有愧一直不敢告訴你。可如今我時日無多,思來想去還是讓你明白的好。我們謝家對不住你。”
沈瓊英還沉浸在傷感的情緒里,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口道:“謝表哥說什么,我不明白。”
面對沈瓊英清澈的目光,謝臨覺得莫名心虛,遲疑片刻終是下定決心道:“英英,當初姑父的死,我爹爹實在脫不了干系。我今日說出實情,也是為謝家請求你的原諒。”
沈瓊英迷茫地看向他:“謝表哥,你這是什么話,你是不是傷心糊涂了?”
謝臨決然道:“英英,我不想帶著這個秘密走進墳墓里。確是我們沈家的罪孽。當初姑父與故交游瘦西湖落水后,我爹爹請了揚州最有名的郎中來診治,那郎中給姑父開的藥方里有生附子一味,原有回陽救逆、散寒止痛之效,可若劑量不當,則有劇毒。姑父落水后本是有救的,可爹爹與那朗中事先勾結,說姑父當時已經命懸一線,郎中暗自在藥方中增加了附子的用量,這才導致姑父病重身亡。”
沈瓊英的腦袋嗡的一聲,只看見謝臨的嘴在一張一合,后面的話無論如何也聽不下去了,她一把抓住謝臨的手問道:“謝表哥,你騙我的是不是,舅舅平日極疼母親,又對我最好,他不會這樣做。”
謝臨內心嘆息一聲:“英英,你是聰明人,再仔細想想當時的情形,便都明白了。我們沈家確實對不住你,你為我傷心實在不值得,忘了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沈瓊英的內心掀起陣陣波瀾,十年前沈德清臨終前那一幕如閃電般在心頭劃過。
那日沈瓊英午睡方醒,便聽見外院傳來陣陣喧鬧聲,她記得謝府的下人匆匆近來回道:“表小姐,姑老爺與舊友游瘦西湖時不慎落水了,眼下人已昏迷,您快出去看看吧。”
那時沈瓊英慌極了,忙跑出去看父親,外院圍了一群人,母親謝小鸞正守著父親哭泣,這時舅舅謝兆正指使下人:“事不宜遲,快拿了我的名帖去城西樂善堂請陳大夫。”
當時沈瓊英和謝小鸞一心記掛沈德清的身體,對此事并未留意,沒過多久后陳大夫便來了,他確實醫術高明,一會兒功夫便拍出了沈德清胸中的水,又給他扎了幾針,沈德清終于醒了過來,氣色很不好。
后來陳大夫給沈德清診了脈,便搖頭說救得太晚了,實在沒把握,能不能活只好看造化了。
沈瓊英當初心急不覺得有什么,可如今仔細想來卻又不小的疑點,謝府位于城東,陳大夫所在樂善堂在城西,一來一往總得有半個多時辰才能到,而他不到一炷香時間就到了,除非事先與謝兆密謀好了,否則絕不會這么快的。
再后來,陳大夫給沈德清開了藥方,當時沈瓊英也看了方子,見上面有生附子一味藥,也曾隨口問了一句:“生附子性烈有毒,無礙嗎?”
陳大夫的回答非常篤定:“令尊目前情況危急,生附子為回陽救逆的第一品,如今只有用它以毒攻毒,方有一絲生機。”
沈瓊英畢竟不通醫理,當時救父心切,陳大夫又是舅父請來的名醫,便也沒再多問,后來下人煎好了藥呈上來,她記得那時父親精神恢復了不少,也能和自己說上幾句話了。可喝了藥之后,情況急轉直下,先是說胸悶心慌,不多久后劇烈嘔吐起來,到了后來就全身抽搐,苦苦挨了半夜,到次日天明便故去了。
當時沈瓊英與顧小鸞以為沈德清是回光返照,不疑有他,可如今細想,她不得不相信謝臨口中那個可怖的真相,是舅舅謝兆與張允中聯手害死了父親。
想到這里,沈瓊英全身都在顫抖,她一連向后退了好幾步,顫聲問道:“謝表哥,你一早就知情了吧?”
謝臨不敢直視沈瓊英的目光,嘆息一聲道:“是,事到如今我不敢騙你。我是謝家的長子,爹爹平日最倚重我,他做的事也從不瞞我。”
“那么。”沈瓊英顫聲問道:“你們為什么要這么做?”
第79章 恩怨+杏酪
謝臨無奈道:“張允中當時任兩淮鹽運使, 謝家販賣私鹽被他抓住了把柄,不得不為他所用。英英,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所以我后來才會另找靠山, 原是不打算再受他的壓迫。”
“張允中為什么要害爹爹?”沈瓊英看向謝臨的目光已毫無溫度:“僅僅是因為爹爹不想再為他做事了嗎?”
謝臨嘆息一聲道:“有些事情開弓就沒有回頭箭, 姑父知道的太多了, 在當時的情形下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事。對于張允中而言, 姑父當時只有兩個選擇, 或是誓死跟隨他, 或是完全閉上嘴, 可姑父偏要急流勇退、獨善其身, 當初這步棋實在走錯了。”
“那么。”沈瓊英冷聲問道:“張允中又是如何指示謝家做幫兇的?”
謝臨不敢去看沈瓊英銳利的目光,半響方低聲道:“張允中當初找到爹爹時,爹爹本來堅決反對, 可張允中非要逼著爹爹做決定。”
謝臨的思緒又回到十年前, 張允中與謝兆談話時,他也是在場的,往事歷歷在目。
張允中冷聲問謝兆:“怎么, 這件事就這么難決定嗎?不做狠心人, 難為自了漢, 你若如此婦人之仁,就別跟著我做事了。”
謝兆顫聲道:“可沈德清畢竟是我的親妹夫,我做出這樣的事,還有何面目去見妹妹和外甥?”
張允中冷冷地向謝兆:“不如這樣,你若真的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我現在就出面向朝廷揭發你販賣私鹽的罪責如何?謝家若是因此倒了,你難道有面目去見謝氏的祖宗?”
謝兆被逼到絕處, 伏地連連叩首道:“求您放過小的吧,謀害沈德清一事,您不是已經全權交給陳景年了嗎,我會裝作不知道,絕不會妨礙他辦事,只求您別讓我手上粘上妹夫的血。”
張允中嘲弄地看向謝兆:“謝兆,事到如今你是真糊涂還是假糊涂,我做的是舍家撇業的事,你們手上不沾染獻血,拿什么做投名狀?你想要保全謝家,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謝臨在一旁聽著只覺得心驚膽戰,他是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權勢的殘忍。原來無論是爹爹還是姑父,一旦入局都是別無選擇的,張允中逼爹爹大義滅親原是一石二鳥,非但除了沈德清這個隱患,而且進一步抓住了爹爹的把柄,此后謝家便只能逆來順受別他利用。
“英英。”謝臨上前握住沈瓊英的手道:“我知道我們謝家對不住沈家,不論你怎樣怨我也是應該的。可當時我們實在別無選擇。爹爹這些年一直良心受折磨,所以自姑父亡故后,他身子一直不大好,沒多久便辭世了。這些年我也一直在努力替爹爹贖罪。我拋棄張允中另尋靠山,就是不想再受他的擺布。另外我贊助你經營醉仙樓,照顧姑母和益兒,這些都是真心的。”
“不要再提醉仙樓。”沈瓊英像是碰觸到什么惡心的東西一般甩開了他的手,厲聲道:“早知你們父子是我的殺父仇人,我就是死也不會接受你的施舍的。只恨我當初有眼無珠。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謝臨自失一笑道:“果然你是不會原諒我的。你看,如今我的報應不就來了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只想讓你明白,我對你是真心的。其實害死姑父之后,張允中一度想除掉你們姐弟永絕后患,是我一再向他保證你們并不知情,他才暫時丟下不提。后來你醉仙樓經營得好在金陵出了名,張允中、謝通政對你更是忌憚,你去年前往杭州買茶,所乘之船就是被他們的人做了手腳,幸而那時我已經有了更大的靠山,一再警告他們不能對你和益兒動手,你們這才能夠安然無恙。英英,我做了這么多,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只求你能少恨我一點。”
沈瓊英忽然打斷謝臨的話:“你說你們當初別無選擇只能殺害爹爹,為什么不選擇揭發張允中的惡行?哦,是了,是為了保障謝家的富貴尊榮,所以選擇犧牲沈家,不是嗎?”
謝臨的聲音帶了幾分頹唐:“我承認,我和爹爹沒有膽量選擇魚死網破,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沈瓊英怔了一下,眼中便含了淚:“是了,我不該責備你的,我爹爹不也是當初一步踏錯,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的嗎?功名利祿原是精致的牢籠,爹爹也沒能打破。我這個罪人之女,眼下確實沒資格談什么原諒不原諒。”
“英英,我不是這個意思。”謝臨看沈瓊英如此失魂落魄,也覺得心疼,拉住她的衣袖道:“是我對不住姑父。姑父姑母相繼而亡,你和益兒是最無辜的。”
沈瓊英默默甩開衣袖,冷聲道:“不要再說了,我只覺得惡心,我走了,一切好自為之吧。”
沈瓊英緩緩走出陰暗的牢房,似乎用盡了半生的力氣,正是酷暑時節,她忽然覺得外面的陽光格外刺眼,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腳下一軟便倒了下去。
扭曲的夢境再次襲來。這次是在揚州謝府,她依稀記得父親沈德清患了胃疾久治不愈,謝兆給妹夫尋來當地的名醫開了藥方。沈瓊英領著下人在廊下煎藥,親自喂給爹爹喝。
哪知沈德清把藥喝下不久,便開始口吐鮮血,那血勢極洶涌,不大一會兒功夫就將沈瓊英的襟袖染濕了,她驚惶之下向眾人呼救,卻見謝臨和謝兆相繼走了過來,她一把拉住舅舅,哀求道:“不知為何,爹爹喝了藥就變成這樣子,求您救救他。”
謝兆的表現十分淡漠:“不關我的事,你爹爹必須死。”
“舅舅。”沈瓊英急得跪了下來:“我求求您。即使您不心疼爹爹,母親可是您的同胞姊妹,看在母親的面子上,您也該去救爹爹啊。”
謝兆向后退了一步,冷聲道:“不是和你說了嗎,你爹爹必須死。你走吧,不要在這里礙事了。”
謝臨向一旁的仆役使了個眼色,他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拉沈瓊英走開,她拼命掙扎,卻那里掙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