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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三皺著眉頭,水煙嘴兒里的煙明明早就成了煙灰了,還一個勁兒吸,“沒事兒,生孩子都這樣。”
“別擔心,你媳婦兒能生。看看香秀娘,生了五個,香秀肯定也是個好生養的。”二奶奶也伸頭想往里看看,但是年紀大了,見不得那樣的場面了。
屋里面并不順利。
香秀只覺得一陣一陣的抽痛,恨不得立馬生出來,解了自己那股子痛意。只是,好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掉了,牙齒都被自己咬斷了,抬著的兩條腿早就僵掉了,根本就沒有知覺,下面的孩子還是出不來。
“這可怎么辦?”香秀娘急的直掉淚,血沫子往外流,一盆盆血水端出去。
“別擔心啦。這孩子盆骨大,不是個難產的樣子。生娃哪能不流血,就是你年輕的時候生孩子,不也是流血,你自己看不到而已。”見慣場面的錢婆子倒是見怪不怪,第一回生孩子,多少都要受點苦,開產道就得開始流血了。估計孩子是快出來了。
錢婆子擔心香秀的牙齒,找了塊布給塞嘴里,香秀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黑黢黢的臉上都是蠟黃蠟黃的,身下的褥子上一片臟污。
“大娘——”
“別擔心!”錢婆子只讓香秀娘把香秀按住,“趕緊讓姑娘使勁兒,快啦!”
到了午后,里屋才傳來孩子的哭聲。
“恭喜了,母子平安!”
臍帶剪完,錢婆子把孩子洗干凈抱出去,道了聲喜,又急急忙忙趕著料理香秀。墊著的褥子連著下面的茅草一塊兒扔出去,換上干凈的被子,墊上準備好的換洗墊布,香秀早就累的睡過去了。
二奶奶又給錢婆子封了個紅封,又拿了一把雞蛋給錢婆子,才讓賈志春送回去。
二奶奶喜滋滋的看著小重孫,卻不敢伸手去抱。年紀大了,如今走路都要撐著拐杖,二奶奶怕把孩子摔著了。“香秀呢?”
“累壞了,睡了!”香秀娘抱了抱小外孫,心里歡喜。頭胎就是個男娃子就好,賈家也算是后繼有人了。小中圍著小外甥轉圈兒,“娘,我當舅舅啦?”
“當了舅舅更要好好念書了,不然你小外甥都會笑話你!”
“怎么會!”小中紅了臉,今天還被先生打了手心了,默默的把手藏起來,打定主意,以后寫大字要更認真些才好。
何老三板著臉,卻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偷偷摸了摸外孫的小雀兒
☆、第31章
小中雖然年紀小,但是也算是有學問的人了,家里只有他一個人上過學,賈志春托了他取名兒,小中就放在心上了。小中在學堂的大名兒叫何幕忠,家里的書翻過來翻過去,取那個都覺得不合適。最后還是找了學堂的先生幫著取了個名兒,叫賈世逸,小名兒是二奶奶取的,叫狗蛋兒——賈家子嗣單薄,二奶奶也是小心起見,取個賤名兒好養活。
狗蛋的滿月酒是賈何兩家難得的喜事兒,所以大辦了一場。
何家村姓何的都是親戚,賈家倒是沒什么親戚,唯一的二奶奶的娘家早就不來往了,所以最后來賀喜的多是何家的人。倒也十分熱鬧,擠了一院子的人。
院子里熙熙攘攘都是人,香秀出了月子,抱著孩子,香秀娘跟二奶奶負責招呼。院子里一邊搭了臨時鍋灶,一邊擺了兩個大籮筐。何家村喝滿月酒都是送雞蛋,要是要好的人家會送個一斤半斤的紅糖或者精米。
汪管事跟何老七一起過來,送了兩斤精米,兩斤紅糖,這是給了賈志春老大的面子了。黃里正不經事兒,但是黃大娘還算上理,帶著媳婦兒送了一籃子雞蛋。
何家大姑二姑是何老三帶著賈志春去請的,來的也早,何家大姑只帶了一把雞蛋,別的什么都沒有。何二姑家倒是客氣,不只是黃大志兩口子來了,黃家老太跟老爺子也來了,帶了雞蛋紅糖,兩斤精米,還帶了一小袋米粉,算是厚禮。
何大姑穿了一身新衣裳,早早的過來也不幫忙,只坐著嗑瓜子,忙著跟這個大姑那個大娘聊天,香秀娘知道何大姑的品行,也沒指望她干活兒。倒是何老三覺得臊得慌,親妹子都不幫忙,村里幫忙的媳婦自然有意見。
酒席擺上了,等著落座的時候,一架牛車從桃林外面緩緩進來,那駕車的漢子看著壯實,看著有三四十了,臉色不是很好。
“這是哪家的親戚?”
賈志春心里嘀咕著,何家的親戚賈志春幾乎都是認識的。這個漢子倒是不知道是哪家的,何老三早認出來了,那是香秀的大舅啊!牛車上坐著的不正是外婆耿氏跟大舅母大田氏。
雖然很多年沒有來往,兩家也沒有明面上有什么過節,何老三趕緊拉了賈志春出去迎客,丈母娘、舅子媳婦,還有幾個孩子都來了。“大舅哥!”
趕車的漢子點點頭,跳下車,拍了拍何老三的肩膀,臉色微怒,“大姑爺啊,我妹子嫁過來這么多年,生兒育女,大姑娘成親生孩子都不請咱啊?”
何老三紅著臉有些尷尬,其實兩家多年沒來往了,但是何老三畢竟是女婿,女婿從來不上老丈人家的門,怎么說都是理虧,再說了,當初兩家沒來往,也是何家。。。。。。因為多年不來往,何老三這回自然也沒想著去請翻過大山的葉家。
早有人告訴香秀娘,她娘來了,香秀娘本在廚房燒火,瞬時眼淚落下來,緊走幾步出去,迎上去。“大哥,娘——”
香秀娘自嫁人起,就沒怎么回過娘家。三日回門,也不過回家吃了頓飯。
耿氏氣女兒不回家,把不住嫁妝,但是也知道她婆家厲害,又是連生三個姑娘,娘家人也不敢出頭。現在兩個兒子都生了,還是十來年不回娘家,怎么都說不過去了。耿氏原本一肚子火,想要好好教訓這個“好”女兒,一看到賈家的兩間草房子,廚房倒是瓦房,磚墻一看就是新的,估計也是剛蓋的,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澆滅了。
“沒良心的東西,還記得我是你親娘,多少年都不回家,嗚嗚——”耿氏年紀大了,頭發花白,精神尚好,見到大女兒眼淚直流,捶著香秀娘道,心里也暗暗后悔。
當初香秀娘葉氏的親事是葉老頭在家的時候定下的,但是耿氏心上一直不痛快。葉家是獵戶,家里也有良田十幾畝,后山還有一個山頭的山地,日子過得不錯。但是對比何家就不行了,何家原本只有五畝水田,家里還有兩個不省心的小姑子,何家的婆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女兒嫁進來要伺候公婆,照顧小姑,還要被挑剔。耿氏如何舍得?
但是葉老頭已經過世,何家老太看中了葉氏的嫁妝,如何能讓葉家的人悔婚。只是堅持說是葉家老爺子在世時定下的親事,派媒人送了日子跟聘禮,就要來抬新娘。
最后葉氏進門,耿氏跟葉家老太不對盤,兩家來往也不密切。倒是知道葉氏因為生姑娘在婆家的日子不好過,身邊的嫁妝也被婆婆給小姑子陪嫁了,耿氏就更看不上何家了——哪有用媳婦的嫁妝陪嫁姑娘的道理。
后來,香秀娘總算是生了兒子,熬死了婆婆,兩個小姑也都出嫁了,耿氏才算是放心了。但是,沒想到香秀嫁的也不好。這么說來,香秀娘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再看看,香秀娘不過三十出頭,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四十歲左右的人,更是心酸。
姑爺家再怎么讓人不順心,怎么也是自己姑娘,耿氏現在腸子都悔青了,要是早點搭把手,也不至于讓香秀娘把日子過成這樣。
“娘,別哭啦,大好的日子,咱們先去看看大姑娘,以后常來常往,娘跟如娘母女倆說體己話的時候多著呢!”開口說話的是香秀的大舅母大田氏,要說怎么知道香秀生娃擺滿月酒還是大田氏回娘家跟田氏聊天時聽說的。大田氏是何木生的媳婦田氏的親姑媽。
大田氏進門的時候葉氏才□□歲,大田氏是真心把葉氏當小妹子疼的,長到十五六嫁出去,大田氏也舍不得。知道香秀生了孩子,大田氏回家就告訴了婆婆。
“對對對,你嫂子說的對,我去看看香秀!”耿氏年紀大了,但是身子還算硬朗,大田氏扶著耿氏往屋里走,香秀也抱著狗娃出來了。
耿氏這是第二回見香秀,上一次香秀尚在襁褓,還是喝香秀的滿月酒,如今香秀的孩子都已經要喝滿月酒了。耿氏又高興又心酸,摸索了半天,從腰間摸出來一個小布包,解開來,里面是一對銀鐲子,雖然成色不新,顏色暗沉了,但是分量是足的。
“外婆——這可使不得!”香秀連忙推過去,“你能來我就高興了,鐲子您留著吧!”一副成色分量十足的銀鐲子給外孫女兒的孩子做滿月酒禮,確實是太重了。就是一般人家姑娘的陪嫁,也不過就是各色家具,一副銀鐲子或者一根銀簪子。當然,何家村更多的人家并沒有銀器給女兒陪嫁,最多是婆婆給媳婦兒傳家的。
大田氏按住了香秀的手,“沒什么使得使不得的,外婆給,你就拿著。”其實香秀不能收,很大的原因是大田氏,要是香秀收了,那就是拿了不該拿的本屬于大田氏的東西。大田氏倒是不在意,不說家里富足,就是大田氏平常的打扮也是兩個銀鐲子,一對兒銀耳墜兒,頭上兩根銀簪子。大田氏的兩個孫兒也跟了來,脖子上是小指粗的銀項圈,一對兒小孩兒戴的銀鐲子,大田氏還不放在眼里。
再者說,香秀如今日子不好過,大田氏自己也打算補貼的,不然也不會拉了一車的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