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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珠兒和朱瑪爾忙都退開一步,給十七讓出位置來。
燕灼華便徑直往山門而去。山道兩旁遍植松柏,兩人一路踩著濃郁的樹影走下去。燕灼華走了數十步,漸覺掌心下握著的肌膚燙了起來。她側首看向十七,卻見他微微向另一側歪著頭很是靦腆的樣子。
她不知為何微笑起來,一路上都未曾松開十七的手腕。等到了馬車前,燕灼華便自然地放手上車,待坐定后又敲了敲車壁,示意車夫啟程。
在她身后,十七卻半伸著手臂,維持著被她握著手腕的姿勢僵了片刻;聽到馬車行駛的碌碌聲,他才垂下頭來,緩緩向后面給侍從乘坐的馬車走去。
宋元澈自然是要等燕灼華的車隊走了,才能占用官道;他想起那瘋和尚拉著那個奴隸說的話,臉上露出厭煩之色來。
隨侍的大夫傅連年關切問道:“公子可是傷處又痛了?”
宋元澈不耐道:“你下去吧。”提起右肩的傷,又記起燕灼華那殺意畢露的一箭,宋元澈心里越發惱怒起來。他安排在宮中散布流言的小太監被燕灼華下令杖殺,這事兒徹底驚醒了宋元澈。
得知燕灼華要去南安的消息后,宋元澈再也坐不住了——畢竟,他是心里有鬼的人。燕灼華對他態度大變,究竟是知道了什么?他不能放任不管,這才一路緊跟而來。他乃是第一世家的嫡子,本人又好姿容、佳學識,自幼便受萬人追捧——從前的燕灼華也是追捧者中的一員。現下他放低姿態,刻意“偶遇”,反倒接連受挫;更有個與他相貌極為相似的奴隸在一旁,端得是令人惡心。
宋元澈想到此處,心頭恨極,卻仍是按照既定路線,跟著燕灼華一路往木蘭離宮而去。
木蘭離宮乃是燕國皇帝避暑之處,從燕灼華爺爺那會兒開始修建,三代帝王,每逢酷夏,都會來此處暫住些時日。因此這木蘭離宮修得自然野趣,青磚灰瓦,別有意蘊。
丹珠兒等婢女先下馬車,當先開路往下榻處而去,安排什物;燕灼華在馬車里進了兩碟玉露團,等丹珠兒來請,這才下來。她一邊隨意地看著四處景色,一邊往離宮正門走去——卻見正門的灰墻旁植了兩株珊珊可愛的合歡樹,如今春末夏初,樹上的合歡花都開了,遠遠看去好似籠了一層輕薄的粉霞。
燕灼華才覺得心情暢快了些,就聽見一道熟悉的優雅聲音響起來。
“長公主殿下,繼之今日倒是第三次遇到您了。”宋元澈從她身后快步走來,頗有點陰魂不散的意思。
燕灼華咬住下唇,今日前兩回硬壓下去的火氣幾乎要噴發出來,她瞇眼盯著宋元澈,冷聲道:“窺伺長公主玉駕,按大燕律法,該如何懲處?”
她原本生得極為明麗,此刻冷著一張臉,于傲然中透出點異樣的艷色來;艷則艷矣,偏偏神色冷峻,凜然不可犯的姿態是何等高高在上!
宋元澈盯著她,竟怔了一瞬,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女子是他所得不到的——從前燕灼華巴著他,他從未覺得這女子有何尊貴之處;現下燕灼華變了態度,原本唾手可得之物竟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這叫宋元澈一時間怎能甘心?
他心中羞惱與憤怒摻雜在一起,臉上卻露出個優雅的笑容來,“繼之不懂殿下是什么意思。繼之此去南安,乃是為了恭賀祖父六十大壽——難道殿下以為,繼之是為了跟隨你才動身去南安?”
燕灼華面色漲紅,怒斥道:“混賬東西!你是向天借膽了?敢這么同本殿說話!”她原本的確以為宋元澈居心不軌,故意跟她去南安,不知私下搞什么鬼。
宋元澈一臉看穿了她的笑容,“殿下今日看起來心情不佳,繼之這便退下了。”言罷,便緩緩上了宋家馬車,往木蘭離宮一旁的驛站而去。
燕灼華釘在原地,腦海中一時是上一世宋元澈端來毒酒時的模樣,一時又是宋元澈方才可惡的笑臉——胸臆間鼓噪著說不出的煩悶與怒氣,讓她幾乎想要尖叫、又或是往地上狠狠摔碎什么瓷器。
就在她越想越怒之時,忽然一道微微喑啞的男聲在耳邊響起來。
“你生氣了。”說話的人正是十七。方才眾人都已經下了馬車,他力氣大,留在后面幫著把馬車上的東西搬下來,是以倒走在最后了。
“誰說我生氣了!”燕灼華本能地反駁了一句,掩飾自己的情緒,待聽出是十七,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你能看到了?”一面說一面轉頭看他。
十七卻仍是閉著眼睛的,他垂著頭,烏發壓在他的額前,顯得人有些悶,連聲音也有些悶悶的,“看不到……”他猶豫了一下,解釋道:“殿下的呼吸聲,很亂。”
丹珠兒見燕灼華與十七說話,便機靈地退開兩步,假作欣賞風景。
燕灼華凝目看向十七,“你聽我呼吸聲很亂,就知道我生氣了?”
十七慢慢點了下頭,攥緊了手中長·槍,似乎很是緊張,“殿下,之前,生病。”他的漢話仍然說得很不熟練,每個詞都像是從喉嚨眼里擠出來,帶著異樣的生澀。
燕灼華知道他在說自己之前昏迷了三天的事情,挑了挑眉毛,繼而想起他看不到,又補了一句,“所以?”
“生氣,不好。”十七抿了抿紫紅色的唇,似乎有些忐忑,“會生病。”
燕灼華抿唇一笑,見他很是努力地才講出這番話來,不知怎得,將頭一歪,故意道:“本殿就是愛生氣,你又有什么法子?”
十七愣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兩下,卻一時找不出能表達自己想法的詞語來。他忽然往灰墻處走了兩步,慢慢舉高手臂,在燕灼華茫然疑惑的眼神中,摸索著折了一枝合歡花下來。
燕灼華還在愣神,就見十七用大掌小心地捧著那枝合歡花送到她面前來。
“合歡,無憂。”十七一臉誠懇,似乎擔心她不信,又喃喃道:“合歡,安五臟,和心志,令人歡樂無憂。”他說出這話來,呆了一呆,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知道這個。
燕灼華卻沒注意到這點,她看一眼那散著清甜香氣的合歡花,又望一眼捧著花的十七,忽然就覺得臉頰微微燙了。
☆、第17章 魚目
燕灼華下意識地將那合歡花接在手中,待回過神來更覺臉上作燒,她輕輕瞪了十七一眼,惱道:“離宮的花木豈是你能輕易攀折的?”遙遙望見燕云熙攜著男·寵走過來,她咬了咬嘴唇,偏過頭去,拖著亮紅色的裙裾迤邐而去。
十七立在原地,頭頂上方那屬于合歡花的清甜香氣絲絲縷縷彌漫著。他靜靜聽著燕灼華離去的腳步聲,一聲輕似一聲,漸而悄然。
綠檀見燕灼華來到寢宮,手中還捧著一枝開得正好的合歡花,便迎上來微笑道:“殿下今日好興致,奴婢方才看到離宮外那兩株合歡樹,也覺得開的好呢。”她看著燕灼華手上的合歡花,又問道:“可要用什么物什養起來觀賞么?”
燕灼華想了想,嘆息道:“合歡晝開夜合,只怕養不住。更何況咱們這一路南下,明日便走了……”她想起此行目的,心思沉重起來,臉上原本透著的那點喜悅活潑也淡了。
綠檀揣摩著她的意思,笑道:“那不如就將這枝花插在殿下的床帳子上吧,這合歡花香靜夜里聞著也有幾分意思。”
燕灼華的心思已經轉到宋家上面去了,聽綠檀這么說,也不在意,只點點頭,將手中的合歡花遞給了她。
這一晚燕灼華卻驚夢而醒。她前世看起來沒心沒肺,實則心底敏感多思;幼年喪父,母親又病弱,且身在皇家,也并沒有交心的朋友,身邊雖然總是仆從環繞,能說心中話的人卻是一個也無。后來傾心宋元澈,那人卻是故意要引她入歧途,又怎么會在意她心中所怕。
重生以來,她立意要扳倒宋家,卻也漸覺艱難。從前她不曾留意朝堂之事,如今才覺手中既無勢力亦無財力。中夜推枕,她不是沒想過先取了宋元澈性命,也算快意恩仇一把——然而上一世宋元澈謀逆成功,又豈是一個宋元澈的能力,若沒有他背后的宋家,若沒有宋家背后的整個世家,單憑宋元澈一個人又怎么能謀逆?既然如此,除掉宋元澈一個人,不過是打草驚蛇。
更何況便是除掉宋元澈一事,她如今做起來也多艱難。若要捏造罪名,大理寺卿乃是高家的人,與宋家同為四世家一員,自然彼此維護;若要暗殺加害,一來她如今手中并無可用之人,二來宋元澈既然要行謀逆之事,身邊怎么會不多加防備?
燕灼華驚醒過來,盯著黑洞洞的床帳頂呆了半響,才覺出面上一片濕冷,伸手一撫,卻是不知不覺流了滿臉淚水。她于惶然中坐起身來,倚著微涼的床頭,想要知道自己為何流淚,往夢里追尋時卻只覺一片白茫茫,竟是不曾記得所夢見之事。
燕灼華抱膝縮在床頭內側一角,不知過了多久,又漸漸闔上了眼睛。
靜夜中,唯有合歡花清甜的香氣絲絲縷縷彌漫著。
次晨,綠檀與丹珠兒進來伺候燕灼華起床洗漱。合歡花花期短,摘下來不過一夜便蜷縮了。若是尋常采摘來的花,自然就換下去了。然而綠檀見這花是長公主親自捧回來的,丹珠兒更是親眼看到這花是十七送給長公主的,因此二婢都不曾動那已經因為失水有幾分蔫的合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