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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門前,簫娘心竅一動,拉著她說:“我是趕了車來的,你若回廟里去,我捎你一段。”
姑子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藍灰的海青大袍子,也簫娘合十,“正好與你回上元一條路走,謝謝你。”
兩個人馬車了相坐,簫娘將太太許下做一件長襟的暗花羅當堂裁了些與她做褂子,“將就拿去,做件短褂子里頭開了春穿。你別推,只管受了,也在菩薩面前替我禱告禱告。”
徐姑子忙不迭收了,臉上笑出幾道細紋,“哎唷,你也不容易,還予我東西,真是慈善心腸,自然有菩薩庇佑。上月我在王家走動,聽見他家小廝議論,說是你們家泠官人又辭了儒學的差事,回私塾里做先生去了?”
“嗨,官門里沒小事,稍不留神就是要掉腦袋的事情,還是回私塾里吧,掙得雖少些,到底平安。”
姑子諒她是好面子,也不拆穿,點頭應是。
簫娘款敘兩句后,放下聲來,“我倒是頭一回往這柏家來走動,他家人口多,我連話也不敢多講,只怕得罪了人。你未來時,我在屋里坐著,就聽見三娘與四娘口舌里,像是有些不好,我也不曉得該往哪個面前奉承,你告訴告訴我聽?”
“這你算是問對人了。”徐姑子端起腰,眼中露著得意,“我往他們家中唱了四五年的經,他家門里的事情,再難有比我清楚的了。”
說著,姑子細講來:“這柏通判統共四房太太,正經太太生了兩二一女,如今都大了,最小的小姐就是那柏五兒;二娘難得,生了一對雙胞女兒,這輩子,也是安安穩穩了;三娘卻不大中用,進門五年,膝下尚無孩兒。這倒也罷了,偏與她同年進門的四娘,頭一年就生下個小子,如今四歲了,機靈得很,柏老爺愛得什么似的。”
簫娘慢點著下頜,“我說呢,怎么三娘言三語四的總有些不中聽,原來是嫉四娘生了個小子。”
“喲,單是這個也就罷了。這幾年,太太身子不大好了,二娘又是個萬事不管的性子,家里的事情就交到了四娘手上。四娘為著那年與三娘前后腳進門,吃了她許多虧,如今當了家,能給她什么好?兩個人暗地里沒少爭來爭去。”
簫娘將這些話暗暗銘記,姑子胳膊拐她一下,壓著嗓子又道:“去年夏天,四娘的小子在屋里睡覺,誰知屋里竟爬進去一條蛇,幾歲的小孩子嚇得丟了半個月的魂!還是我帶著幾個徒弟,唱了十幾日的經,才把他魂魄招回來。”
“喲,好端端哪里來的蛇呢?”
姑子神秘莫測睇她一眼,“你說呢?”
簫娘一雙含露的眼轉一轉,恰如水波微漾,露出一泓清澄風韻。
下晌又起薄雪尖風,簫娘歸家便止,她忙著將帶回來的料子擱進西廂,滿院里尋席泠。
席泠悄然坐在廚房的屋頂上,看她像只蒙頭打轉的黃鶯,“泠哥兒泠哥兒”地四下喊著,把一片裙旋得似騰空的蝶翼。
簫娘喊了半日不見人,嗓子添了幾分急,像要哭出來,一聲聲敲在席泠心坎上,說不出的喜歡,好像他是她的脊梁,她的依靠。
比及簫娘抬頭,看見他穩坐在屋頂,西邊的陽光照著他,映得他水綠的袍子發黃,似粼粼的湖面,絢爛地流著金。
他牽著半側唇角無聲地笑,笑得簫娘來氣,在院中仰著臉跺腳,“你是死人吶!喊你半日不曉得吱聲的?”
話音甫落,又暗悔年節底下,不該這樣咒他。轉而撅著張嘴,叉起腰嗔他,“叫你下晌修屋頂,沒叫你頂著風雪去修,方才下雪了你沒瞧見呀?踩滑了摔下來,誰伺候你?!”
席泠不說話,只是望著她淺笑。簫娘在下頭喁喁嘮叨半日,聽不見說些什么,只是最尾吊起嗓子吼:“下來!”
他順著側面的木梯子下來,將梯子搬在墻角。
簫娘就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后,尾巴似的踩他的影,滿臉興色,“我今日到柏家,倒是聽見個事情,不曉得于你有沒有用。他們家三娘與四娘不對付,四娘生了個小子,柏老爺最是寵愛,三娘膝下無兒無女,不服呀,鉆營著要那小子的命呢。”
席泠驀地轉身,額心稍蹙,“柏通判有個小兒我曉得,聽說聰明伶俐,半歲就能開口說話,鄰里都說這孩兒是神童降世,只是柏通判眼界高,至今尋不到一位好先生為那孩兒開蒙。”
說話間,他鉆進廚房,仰頭看他補的瓦。簫娘掣著他的衣袖口沸目赤,“這不現成的先生?你去呀!你進士出生,又做過教諭,現又在私塾里教導孩子,不是正好么?我么再往柏家走兩趟,與他家姑娘太太們處得好了,向他們推舉你!”
“你的腦子這樣簡單,怪道先前在吳家被吳太太抓了現行。”
席泠垂下眼望著她好笑又見她蹦散了一縷鬢發,他便不由自主地,抬手將那縷碎發別在她耳后,“他們都聽說過我,假使有意,一早就來請了。柏通判沒道理為了個小兒啟蒙,就得罪定安侯虞家。”
一縷發絲好似又牽動些什么,簫娘沒道理地有些臉紅,垂了下頜,“那這消息沒用囖?還費了我一塊上好的暗花羅呢,雖說是借花獻佛,也架不住我心疼,可惜了了……”
“有用。”席泠穩穩地寬慰。
簫娘又笑了,睇住他明月無塵的臉,討賞似的把眼珠子轉一轉。席泠也笑,轉進灶后,“今日我燒飯你吃,謝你探聽來的信。”
她稍稍驚詫,忙去拽他胳膊往外拖,“不成不成,你們讀書人哪里能下廚房呢,況且你又不會燒飯,我來做。”
“我不會,你教我不就得了?”
語畢,席泠有些手足無措地對著幾個米缸面缸,冷清清的臉上有些發訕,“吃什么?”
簫娘澄澄地笑起來,指著口缸,“吃米好了,面你也不會揉,舀半瓢出來淘洗了。”
“還要洗?白森森的,瞧著多干凈。”
“你沒見我淘過米?傻小子。”這個稱呼,像含了蜜,簫娘甜絲絲地吐出來,蔓延在席泠心甸。
兩個人在灶后忙活,一個動手,一個動口,偶時簫娘急起來,連裙也跟著激蕩翻飛,“哎唷我的老天爺,你這死腦筋,是如何考的進士?我說再撒點鹽撒點鹽、你真格就撒這一丁點呀?你家鹽是金子磨的,這么舍不得?”
西日映窗紗,剎那似永恒,如果不是仇九晉進來驚了這場好夢。
仇九晉將半闔的院門敲了幾聲,無人來應門,又聞里頭簫娘唧唧咋咋的歡聲,雀兒似的躍動。
他推門進來,見東邊灶上兩個人都在笑,簫娘俯著腰,時不時地歪著臉窺席泠。席泠也時不時睇她,不跟她話窟窿一樣說個沒完,只是靜靜地含笑。
寥寥幾次會面中,仇九晉幾乎能判定席泠是個不茍言笑的人,身上冷冷清清,總缺股人情味兒。今日難得,他不單笑著,還十指浸染陽春水。
兩個人在三面露風的廚房里,窘迫又凄寒,卻說不出的登對。仇九晉靜觀須臾,心里就有什么逐漸沉墜,仿佛原本屬于他的,正被別人占有侵襲。
少頃他吭吭咳了兩聲,二人方望過來。簫娘驟然斂了笑,有些尷尬地直起腰,老遠問他:“你怎的來了?”
仇九晉就勢過來與席泠拱手,“我在外頭敲了幾下門,聽見有聲音卻無人應,只好推門進來,請席翁恕我唐突之過。”
“大人客氣。”席泠拱手回禮,笑意如冬風乍起,結了層薄霜。他洗了手,徑直往屋里去,“二位請慢敘。”
簫娘將仇九晉請進西廂屋里,瀹茶來他吃,“我們家茶葉不好,你將就吃些。”
大約是“我們家”三字把仇九晉刺了下,他也顧不得敘連日相思之苦,坐也未坐,站在中央把貧寒的屋子環顧一圈。
見一副妝臺、一張歪床、幾根掉漆的杌凳、一個變形的炭盆,連空氣里都糅雜著破舊的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