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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出一罐藥膏子,坐回床沿上給他勻,“你爹從前吃醉了酒,總是摔摔跌跌的,沒少勻這藥膏子,我瞧著效用好哩!”
“肚子還疼么?”席泠睨著她,目光深得似要鉆進她肚子里去探探究竟。
簫娘只好照實講:“還隱隱有點疼,不似剛才那樣疼了,大夫不都講了不妨事么?”
經提起,腹中便縈絆著一縷恨,前所未有的濃烈,恨不得魂飛幾里,將辛玉臺碾成灰!
她牙根也透著癢癢,狠狠磨了磨,“這筆賬,我且記在她辛玉臺頭上,想叫我斷子絕孫?做她娘的夢!”
席泠唇角牽一牽,撕裂出一點血痕,像啃了誰的血肉,眼里也透著暴戾的陰毒。他朝鋪上遞遞下巴,“你再睡一會,大夫講要多躺著。”
簫娘收了藥罐子,擱著窗紗瞧天尚早,便依他睡回去。兩個人一來一往地說著話。總是簫娘長篇大論地痛罵辛玉臺一遭,席泠不過在榻上聽她講。
其實簫娘察覺到了,他這樣個冷心冷肺的人,卻待她如此貼體如此好,必然是有些別樣的情愫在里頭。可她想不通,為什么他從沒有一句扎扎實實的話?為什么他一句也不肯說呢?
倘或他說了,她會回應么?她把手枕在腮畔,恐怕不會吧。可能是世事磋磨,她已經不太相信這些風花雪月的男歡女愛。比起這些夠不著、抓不住、虛無縹緲的情愛,銀子就扎實得多了,起碼進進出出,總有個確切的數目。
但愛要怎么細數?今天愛了,明天還會么?她愛他多少,他會如數奉還么?愛這東西,比她顛沛的命運還要叵測,她不敢再貪。
但她忍不住惡劣地,想要去測量他的愛——
“把窗戶打開嚜,叫我吹吹風。”
席泠正在鋪設紙筆,一手研墨,一手將檻窗推開。外有春光,從屋檐滿泄在院中,照著斑駁苔痕,輕起的蟬鳴暫且稀疏,過不了多久,它們會洶涌聒噪,嚷得春碎蓮開。
他聽話,簫娘就小小得意,“我還想吃杯茶。”
“等我寫完這一頁。”席泠頭也沒抬。
“你在寫什么?”
“柏家小兒臨摹的字帖。”
簫娘作怪似的任性起來,“我此刻就要吃茶,等不得!”
席泠扭頭望她,輕扣著眉,原是想威懾她兩分的,可見她在枕畔扇著睫毛癟著嘴,心就給磨得軟了,“我去瀹。”
她躺在床上等呀等,聽見院子里水灌進銅壺的聲音,她的心好似也隨那只壺灌得滿了,脹脹的,擱到爐子上,一點點變溫熱。
然后他倒出來一些,端了進來。簫娘看見他手上滾滾的茶煙,仿佛他取出了她一片熱騰騰的心,握在手里。她接過來,又把它咽進肚里,“我想睡,又睡不著,你同我說說話嚜,說著說著我說不定就睡著了。”
席泠一向沒那么多話,他坐回榻上,想了想,“我念詩你聽?”
簫娘不怕聽不懂,她只是想他開口,便點頭。席泠念了首《鄭風.野有蔓草》,嗓音平緩,像支柔沉的曲調:
“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忽然在這么一刻,簫娘想,能這樣到天荒地老也未嘗不好,午后清涼,他念著她聽不懂詩歌。聽不懂也沒關系,只要聽他的聲音。就像他不會燒飯,也坐在院子里看她的身影。
但一覺醒來,并沒有地老天荒。殘陽未燼,俗世仍在,誰也做不了逍遙神仙,他們都得面對這頹奢靡的人間。
簫娘脈脈的柔情在回到聽松園便頃刻散盡,腹內隱隱懷痛懷恨。這點恨支撐她狠抽了自己幾個耳光,把臉上折騰出斑斕的顏色,趔趔趄趄地走回屋內,刻意在人前點眼。
那人自然就是仇九晉,他果然在榻上歪著,軟玉正在跟前招呼人擺晚飯,一步一嬌眼。他看著她那些扭捏姿態,老練沉斂地笑著,眼神干澀而空洞。
迎面瞧見簫娘進來,那眼眶里就閃出一線晴光,立時歪正了身,朝她招手,“哪里去了?我回來也不見你,使人去尋,沒在陶家問著你。”
簫娘款裙走近,刻意把腳一瘸一拐、青紅斑白的一張臉別一別,牽強地笑笑,“沒到哪里去,就是,就是瞧元家小姐太太去了。”
“怎的?”仇九晉見她有些魂不附體,腳也跛了,忙拽她在膝上坐著。這番瞧見她臉上的掌印,掐著下巴細窺,“這臉上怎么弄的?”
他神色有幾分緊張,簫娘睇見,胸懷里便隱隱痛快。她此刻才算發現了,與仇九晉舊情復燃,說不清是錢還是情的因由,但有一點說得清——是對辛玉臺的嫉恨。
單是侵占著她的未婚夫還不足,她得讓她未來的婚姻籠罩烏云,讓她的每一天,都似文火烹心,時時刻刻都過得煎熬才好。
于是她眨眨眼,擠出兩滴淚,只不說話,等著他再問。
“到底怎么了,你說話啊!”仇九晉急起來,握著她的腰晃一晃。晃得簫娘捂著腹哼了一聲,他益發緊張,兩道濃眉在額心死結,“是跌在哪里傷著了?”
他揮揮氅袖,軟玉怨眼把簫娘一瞥,領著丫頭出去,闔了門。簫娘這才倚在他懷里,楚楚可憐抽噎,“我是不想告訴你的,只怕壞了你們的情分,將來還如何好好做夫妻呢?我到底不算什么,到哪里不常挨頓打?算了罷,不要去問它了。”
仇九晉頃刻領會,偏著臉蹙深了眉,“是辛玉臺?”
她委屈地嗔抬一眼,“可不是我走漏的風聲,我沒在外頭露一個字。是你那未來的奶奶,不知哪里打聽見的。”
他胸膛里倏地就竄起火,眼色凜冽,“她來撒潑打你了?”
簫娘佯裝躲不過,索性凄凄慘啜泣起來,“我今日本要往陶家去,誰知走到巷子里,就叫她使喚的幾個小廝將我堵住,給我好一頓打。這也罷了,她又吩咐他們,專往我肚子上踹,勢要把我踹得失了勢、不能生育才好!我倒在巷子里,也沒個人幫忙,還是泠哥兒歸家撞見,才將我帶回家去,請大夫瞧了。”
一番講述,業已哭得梨花帶雨,風打芙蓉。仇九晉心里緊一緊,又恨又心疼,摟著她安慰,“是我叫你受了委屈,此刻先別哭,再請個好大夫來瞧瞧要緊。”
簫娘并不糾纏,蘸淚點頭,忙請了大夫來,也說無甚妨礙。到底還是叫簫娘算得準了,仇九晉瞧在眼里,存在心內,只道那辛玉臺是個好拈酸吃醋的混賬潑婦,愈發把她看不上,惱到二更天,還睡不著,胳膊枕在后腦把帳盯著。
這就是簫娘的報復了,她要在他們的夫妻情分還未開場時,就埋下怨恨的火引。
她翻一個身,窺一窺他的神色。仇九晉厭惡的眼不知聯想到什么,漸漸锃锃地亮起來,懷著某種毅然決然的堅硬,把帳頂望穿。
她懶得花心思去猜他在想什么,隨口勸了句,又趁機裝可憐,“睡吧,我不妨事的,這會已不大疼了,你也別怨她,夫妻倆和順些才好。”
他卻倏地翻過來,把她摟在懷里,冷不丁冒出句,“小簫兒,咱們逃走吧。”
簫娘錯愕半晌,由他胸膛仰起兩只駭圓的眼,“走?走哪里去?”
“揚州?或是蘇州?”他目中好似爍爍地閃著螢火,帶著一點憧憬,眼前就幻化出成片成片的湖光山色。他拉著她,在涉岸的船頭烹茶,在白云裊繞的山間煎水,甩掉了一切繁瑣。
他笑了下,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過這樣清朗的聲音,“這兩處,當年游歷我都是走過的,富庶之鄉,你也聽說過,好地方。或是杭州也成的。我有些私財,咱們帶上,到那邊去置辦房子產業,養活你,總不成問題。等安定下來,生一房兒女,我教他們識字讀書,等他們大了,你操心他們的親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