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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款談一二刻,門前進來一位小廝稟報:“方才老太太在后頭問起太爺,小的回太爺在會客,老太太又問是哪位客,小的道明,老太太笑說,這位席大人家中的老夫人娘兒們在后頭是見過的,很是投緣,也要請席大人去見一見。”
老侯爺乍聽,又是咂嘴又是攢眉,連連搖頭,“前頭正說話,她又鬧什么?”
席泠只得起身,“晚生初次登門,也該去拜見尊長一番才是。”
“好、好。”老侯爺聞聲而笑,朝小廝打個手勢。
一徑隨小廝步入園中,各處煙水裊裊,也將席泠的心籠罩。初次見面,非親非故,就要到后宅拜見女尊長,就是要提攜他,也犯不著親近到如斯地步。
殊不知席泠心里懷惑,露濃心里卻抱喜。露濃早起就聽見今日江南巡撫要引著席泠往家來,一日茶飯不思,坐行難定,雀躍非常。
等到這時候,聞得人到了,早等不及屏風后頭窺看,在老太太跟前說了個慌,帶著丫頭尋到園中來。正行到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后頭,恰就見對面竹影婆娑,籠煙罩霧間綽綽一個身影,正打竹徑上款步下來。
再熟悉不過了,與露濃千百個夢境一樣,席泠穿著那件墨黑的圓領袍,身姿翩然,行動若風。又與從前的每一次相逢一樣,瞧不清他的眉目。
待要由假山后頭踅出去,卻被丫頭一手抓住,“姑娘可想清楚,咱們原該在屏風后頭躲著見才好,這般兀突突闖出去,恐怕要叫人笑話。”
“有什么笑話?這里是我家。”
“就是家中,撞見不認得男人,躲還躲不及,哪還有撞上去的道理?我倒不是絆姑娘,只是要姑娘深思熟慮。”
露濃正思想,但見席泠已要繞路而去,像從前的每一次匆匆流光逝影。她盼了這樣久,哪能就此放他而去?丫頭不懂,隔著屏風,她能瞧見他,他卻看不見她,既看不見,又如何記在心上呢?
管不了這許多了,露濃抽出腕子,繞石出去。正縫席泠迎面過來,窄窄的曲徑,就成了露濃長長短短的心路,越近,她越覺恍然如夢,在她千百個夢里,他們已碰面了千百遭。
可巧路旁有塊結了苔蘚的鵝卵石,露濃急中生智,在擦身間,踩到那石子上,如愿地打個滑,也如愿地,被席泠稍稍扶住。
乍驚乍喜間,露濃抬起頭,一霎跌進席泠眼中,只管把他直直望住。她想起在京師盛宴上所見過的那些仕宦公子王孫子弟,他們或是放浪形骸、或是文質彬彬,或者風度翩翩、太單調了。
她尚魂陷夢里,席泠已疾步退開,“請恕鄙人唐突之罪。”
小廝猝不及防訕了須臾,忙引薦,“這位是我們家的小姐。”
席泠這時才覺察好似掉入個脂粉圈套,面上只得垂眼作揖,“小姐有禮。”
露濃向他一笑,曼妙福身,執扇當面,一雙眼仿佛嵌進去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她這才留意到,他與那些個王孫子弟是那么不一樣。
他滿身的書卷味里,撲面而來一絲跅弢不羈的邪氣,仿佛是滿紙縹緲的墨香,籠聚成了一個邪惡又致命的故事。他的行容里,充滿華貴而摧頹的意味,眼神像臨近黃昏的一場夕陽,滿是傾落后的岑寂。
使她想起南京城那座空曠的皇城,每一塊陳舊的磚石上都仿佛印刻著千年萬年的恢弘。她多想用指端去觸碰,喚醒那些被掩埋的昌盛而神秘的傳奇。
他是她的傳奇。此刻,當她心陷在這段傳奇里,就有些覺得自己是富貴滔天,是如此平凡。她甚至還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如策地印在他心里,畢竟他那樣高不可攀,一定睥睨過許多許多美人。她還算得上什么呢?
露濃回首,就成了他背后一綠塵囂,在潮得霉綠的竹間,他甚至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比及丫頭追過來,跟著她眺望片刻,搖了搖她的手,“姑娘非要見,此刻終于見了,怎的不高興?”
“他會記得我么?”露濃驀地生出幾分蕭瑟之意,望著他消失的去路。
“姑娘說什么胡話?這世間男人,但凡見過姑娘的,誰忘得了?”
“真的?”
“再真沒有了!”丫頭拉著她往另條路折返,一路喁喁,“那年在京,老爺生辰,撞見胡太傅家的胡大官人一回,他不是回家就向他父母打聽姑娘的事情?那胡大官人幾多風流個人物,什么美人沒見過?見了姑娘還不同丟了魂似的?姑娘如今反倒先亂了陣腳。”說著,輕嗔一眼,“咱們這會往老太太屋里去,躲在屏風后頭,再細瞧瞧。”
一席話令露濃提起些信心,打耳房罩屏底下鉆進前廳,躲在一則屏風后頭,傾耳聽覷。
席泠才剛見了禮,老太太上下通看一番,眼露驚喜,把拐杖輕輕振振地,“好、好一派風流人物。快快請座。”
下首坐了,五六個丫頭簇在榻側抬一眼避一眼地窺看。聽見招呼,適才亂著端茶果點心。席泠仿佛掉進個粉艷窟窿里,有些如坐針氈,正要飲茶,聽見老太太在榻上問:“小官人今年多大的年紀啦?”
他只得將茶盅擱下,稍稍欠首,“回老夫人的話,晚生年整二十二。”
“二十二……”老太太見其言行有禮,態度不卑,愈發瞧著喜歡,免不得套起干系來,“你那位假母時常往我家走動,與我那孫女常在一處說話。上回她來,我因閑坐無趣,也請了她來說話,她回去,有沒有與你說過?”
席泠和煦中帶著點紋絲不亂的距離感,“與我提起過,承蒙尊府關照。”
“關照談不上,我們帶著孫子孫女回南京來,也就這一二年的功夫,許多舊日朋友,都不大走動了,還虧得她肯來。只是近日不知什么緣故,又不大見她來了,你問問她,可是家中有人得罪了她?”
“老夫人家的門楣涵養,何談得罪?只是尊府這樣的大家,想必家務瑣碎繁忙,我告訴她,不好多來打攪。她雖出身寒微沒讀過書,卻很懂道理,因此就不敢上門叨擾了。”
品這一套言辭,他不叫“母親”,也沒個尊稱,話里話外,不似簫娘管束他,倒是他管束簫娘似的。
老太太有些疑惑,笑著點頭,“話不當這樣講,你年輕,又是男人,不曉得我們娘兒們的事情,說得來就要多說幾句。況且我那個孫女與簫娘年歲相仿,好說話些。你仍舊使她來的,我們家中也無事忙。”
言訖,老太太埋一埋松弛的眼皮,又抬起來,目光精明,“聽說簫娘與你父親終未禮成,你一個年輕男人與她個年輕媳婦住在一處,就不怕害了你的清譽?”
聞言,席泠愈發肯定,林戴文倏然待他有禮親近起來,必然是看顧著虞家的臉面,而這虞家,恐怕是打他婚姻的主意。老太太這話巧妙地設了個陷阱,既要探他與簫娘有無首尾,又要試他人品如何。
奈何事情又不明說,叫人推也不好推。席泠抬起眼,也只好把意思暗昧傳達,“老夫人見笑,既然進了我家的門,她就是我家的人。即便未成禮,也不該趕她出去,況且她無親無故,還往哪里去?外人要說什么,憑他們說去吧,關起門來,是我席家在過日子。”
乍聽這話,老太太漸漸斂了一半笑意,顯露出些凌厲之勢,“說得不錯,你們男人家在外頭應酬,家里終究少不得人,放她為你操操家務,也是好事情。”
露濃在丈外的銀屏后頭聽了個清清楚楚,心下也揣摩出些意思,大驚大嚇,呆了半晌。再回神,朦朧椅上空空,席泠不知何時已辭將出去。
她忙踅出屏風,走到榻上,見老太太已換了副莊嚴面容,把拐杖在地上杵了杵,“你聽見了?他與那簫娘,分明有些說不清!我話里問他,他連藏也不藏,竟管照實了回我!我說呢,一個年輕媳婦與個年輕男人常年在一個屋檐底下,能不出事情?自古以來,那偷嫂盜叔的事情就不少,不成想這也是個外頭光鮮里頭爛的貨!”
唬得一班丫頭不敢出身,偷偷拉扯著避出門。露濃弱羽依依落在榻那頭,揪著扇墜下的穗子,俄延半日才搖頭,“我不信,他不是那樣的人。想必是他沒領會祖母的意思,隨口就那樣回了話,里頭并沒有什么隱意。”
老太太想了想,面上殘存怒氣,聲音倒是和順了些,“要是沒領會我話里的意思,就是個蠢人,不要他也罷。可要是有那個意思呢?我的心肝,算了罷,咱們另揀人,咱們什么身份,還愁揀不到比他好的?”
要是他與簫娘真有那個意思呢?這話仿若一根真刺了露濃一下,無血無災的疼,很細微。她垂著下頜,認真思索這個問題,要是他們真有首尾,她該如何自處呢?
倏地廊下傳來老侯爺滄桑的笑聲,“我看就這個席泠!”
瞬間解了露濃的煩惱,她不用做選擇了。尊長樂呵呵跨進門來,替她做了決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就是小孩子家那點鬧不清的干系嘛,不值一提。”
老太太盯著他進來,薄嗔佯笑地,“是,就是男男女女小孩子家玩鬧。可那簫娘,既不是他席家的丫頭,又不是他席家的表親,往干系上算,是他的繼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