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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可公子見我光吃菜,忽然想到要勸酒:“慕先生,蟹黃性寒,還是飲些酒壓一壓吧。何況,古人有云,明月黃昏后,獨醉一樽桑落酒,豈不美哉?”
這個古人腦子一定被人刨過一個坑。
一點也不美,完全不知道醉酒了哪里美。我心內想著,卻不知如何推辭。
千歲憂早就一杯見底,立場不明地對我勸道:“確實好酒!可惜慕小微不愛酒,品不到這般人間佳釀!不飲酒的人生,多么有缺憾!”
“人生的缺憾多了去,又不是非要飲酒才能彌補?!边€是小徒弟立場鮮明。
“姑娘說得是,人生其實有缺憾才算完美?!毙】晒恿ⅠR也立場可疑了,“這酒,喝不喝,倒也不是那么要緊。不如慕先生蘸姜就蟹黃吧?”
我嗆了一口。
小徒弟忙安慰:“師父別怕,我們不吃姜?!?
小可公子不明所以,千歲憂直接用自己的利爪絞斷了大閘蟹的一條腿,咬進嘴里,含糊著解說:“對于慕小微來說,蔥和蒜是可怕的,姜是頂頂可怕的。人家有徒弟疼,就是這么挑食任性!”
小可公子神情復雜:“……”
酉時末刻的鐘聲敲響,酒樓上三三兩兩的客人全都一涌而下,樓外的夜空也在瞬間亮如白晝,繁盛煙花,璀璨燈火,都在一時間點燃。
小可公子喚來小二結了賬,領著千歲憂就要下樓,天璣回頭一看,見我還坐著沒動。
“師父?”
我提著筷子奔一道菜而去:“你們自去玩你們的,為師還沒吃飽,反正菜也沒吃完?!?
天璣跑回來坐下:“那我等師父吃完。”
“……”我看了看她氣定神閑的樣子,看來我這借口找得不好,趕緊補充,“為師就是吃完,也不會去玩鬼面燈會,小可公子不是說了么,那是組織青年男女的活動,為師一把年紀,怎好去摻和這個?!?
誰知小徒弟聽完我這番解釋,不僅沒有被說服,還更進一步的坐穩了不動,眼睫低垂著,神情是不喜不怒,似罩著一層朦朧不辨的障紗,嗓音忽然間很低:“師父好像比千叔叔也大不了多少,千叔叔去得,師父去不得?”
我還沒說什么,千歲憂已經跳過來了,大為不忿:“慕小微,你不去,這是要連累我嗎?你不說,誰知道你年齒幾何?也不看看你這容顏不老的老妖精,裝嫩都能以假亂真,真是豈有此理!”
我又還沒說什么,天璣已經一扭頭,對上千歲憂:“你才老妖精!你全家都是老妖精!”
千歲憂:“……”
小可公子:“……”
硝煙滾滾里,我推出面具,祭出殺手锏:“外面都是鬼面,百鬼夜行這樣凄厲的景象,你們是想嚇得老夫從此夜里不敢睡覺嗎?夜里不敢睡覺就會失眠,失眠就會頭暈,頭暈就會認不清人,認不清人就會撞到仇人手里,撞到仇人手里就壽不能終正不能寢。說到底,你們就是要我做個短命鬼嗎?”
“……”
果然都被我邏輯嚴謹的控訴震懾住了,半晌無人開腔,只有聲情并茂之余音繞梁,經久不息。
率先反應過來的千歲憂:“老子沒被你這狗屁邏輯給繞死,真是祖宗保佑!珍愛生命,遠離慕小微!”說罷,扣上自己的鬼猴面具,就下樓了。
其次反應過來的小可公子:“慕先生所言不無道理,既然這樣,也不便強人所難,慕先生留在悅君酒樓,倒也清靜?!毖援?,拿眼看向天璣,意示詢問。
天璣掂著面具,望了一望我,“師父不愿意,就歇在這里吧。徒兒倒也不是非要下去玩,就待在酒樓上陪師父……”
我當然不能剝奪年輕人的樂趣,忙制止道:“既然趕上江陵城的盛事,錯過了豈不可惜?別人都去,老夫的徒弟不去,不是虧了么?小小年紀,該玩就玩,陪師父在這冷情的酒樓,多悶。為師也會過意不去,過意不去晚上就會失眠,失眠就……”
天璣噌地站起來:“我去玩?!?
接著便學千歲憂扣上狼頭鬼面,風一般旋下了樓。小可公子一抱拳,叫我放寬心,也去了。
該走的都走了,空蕩蕩的酒樓內愈發凄清,不時被樓外夜空里的煙火照亮瞬間,星星點點映入琥珀色的桑落酒盞里,頓時把人心也給洗了個寡清到底。
我端起酒盞看了看,湊到唇邊,一股清冷香澀的復雜味道透鼻而入,嗅得幾縷,就已醺然。
“美酒在手,卻不肯嘗;美景在眼,卻不肯見;美人在前,卻不肯看?!?
隨著一道縹緲嗓音,一個身影驀地就到了桌邊,不請自來,不請而入,自作主張地坐到了方才天璣的位子。
我將視線越過酒杯,見是個清絕女子,渾身透著股子妖氣,涂滿蔻丹指甲的纖纖細手在天璣的酒杯上一彈,酒杯轉眼間立起,一揚緋袖,玉手執壺,一道桑落酒飛泉劃著弧線準確落入酒盞,一滴未濺杯外。
這手功夫雖然不錯,我卻不甚感興趣,收回了視線,只盯著自己的杯中酒。
妖氣女子手指間旋著酒杯,無論如何動作,酒液均未灑一滴。一只手臂撐在桌上,傾過半個身子來,視線灼灼,朱唇輕啟:“你像一個人?!?
“我不像一個人,難道像一個鬼?”
☆、第32章 鬼面燈會祭
被一個陌生女子一直盯著,尤其是一個渾身染著妖氣的女子,這種感覺實在是沒有更糟糕的了。
其人不僅完全沒有自覺意識,還進一步地自說自話,強迫別人為其聽眾:“那是二十多年前了。他也同你這般,不愛搭理人,還總是滿口大道理,仿佛天下蒼生都等待著他去拯救。明明,在他面前就有一個迫切需要他拯救的人,可他總是視而不見,就如此時此刻的你這樣。不過,他酒量很好,雖然很少喝,因為我沒有見他醉過?!?
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這女子周身的妖媚也減淡了幾分,若非眼波流轉間的媚態外顯,簡直就同尋常江湖女子無異。
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的故事都與他人無關,即便是故事中的人,淪落在別人的追憶別人的故事中,那便是別人的事。而我一介路人,便更是與我無關。
似乎她也并沒有指望我搭腔,自己講完了,將酒一飲而盡。不知是不是被感染了,我忽然很想嘗一嘗杯里的佳釀。
也許情緒可以感染,可以蠱惑,我將酒送到嘴邊,痛快地灌下了一杯。涼涼的液體順著喉內滑下,落入胃里,騰起一股火焰,一路燃燒繚繞,反彈而上,沖入全身。咚的一聲,酒杯自我手里滾到桌上。再咚的一聲,我腦門也直接磕到了桌面。
就此人事不省。
人事不省前入耳了最后一句:“咦?這種甜酒也能醉?”
……
朦朧醒來時,不知身在何方,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