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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云意被領到一座牌位跟前,鎏金的筆記寫著陸門齊顏氏,余下便再沒有其他。
陸晉熟門熟路,自顧自點燃了三炷香,一甩袍角跪在蒲團上,正正經經拜上三拜。云意自始至終站在他身旁,思量著這個時候是不是該放下身段也隨他行上一禮,但再抬眼去看,那牌位上連個落款都沒有,一個沒名沒分的通房丫頭,又可說是外頭擄來的奴婢,到底受不起她這一拜。
好在陸晉并不勉強,上過香,木呆呆沖著牌位說話,“阿媽,兒子帶媳婦兒來見你,阿媽放心,有了她,兒子一定能吃飽穿暖不受欺負。”
云意瞥他一眼,擺明了不贊同,“瞎說什么呢,我又不是地主老爺,嫁進來保你吃喝。”
陸晉咧嘴笑,“阿媽你看,她兇得很啊,以后阿媽再也不用擔心兒子受人欺負,她會替我一個個都罵回去。”
“我可不是河東獅。”
“好,你不是河東獅,是寶貝疙瘩。”
“肉麻——”
“又嫌棄爺?”
云意忍著笑轉過臉正對香火牌位說:“阿媽你管管他,老這么爺啊爺的,我聽得別扭。一家人哪能怎么說話,關起門來還分高低,如何親近的起來?”
她肯隨他喊一聲阿媽,平平常常毫不做作,他心中波瀾驟起,猛地握住她手背,按耐住,小心翼翼不輕不重地捏上一下,望著身旁如花笑靨,久久才憋出一句玩笑話,“這才幾天,就學會背后告黑狀了?”
“你應過我了呀,男子漢一言九鼎說到做到,這事究竟該罰誰,你叫阿媽來評評理。”烏溜溜的眼珠鑲了水潤潤的邊,她說起話來語調軟軟,不自覺就撒起嬌,誰來也沒轍,只剩舉手投降一條路。
陸晉笑著認錯,“末將有罪,還請公主寬恕則個。”
“不恕。”
“好歹給個面子。”
“不給。”
“不看僧面看佛面。”
云意抬眼打量他,審慎為上,“可以考慮。”
陸晉開始加籌碼,“一頓烤全羊如何?你不是一直叨念著要吃么,這都過了一整年了還沒吃上,為夫的心里過意不去啊。”
她心中一動,念起烤全羊茲茲肉香,止不住的臆想翩翩。自出嫁之日起,她便不再守孝茹素,忽然一下說起肉食葷腥,她砸吧砸吧嘴,仿佛眼前已是幕天席地廣闊從草原,熊熊篝火上燒著一只皮香肉滑的羊。但嘴上仍倔強,守著體面,“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當我是豬呀。”
“帶你出關去特爾特草原齊顏部玩兩天。”
“真的?”她聽得眼睛都發亮。
陸晉抬手輕輕刮一刮她鼻梁,有點可憐這個打小關在籠子里的小金絲鳥,“真的,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若要反悔……”
“你是我大爺。”
這誓言對得絕妙,兩人都忍不住相視而笑,再由云意像模像樣地舉起手,挑眉道:“你我擊掌為盟。”
陸晉看一眼那只對他而言小的可憐的手,帶著無可奈何地笑,伸出手來與她在空中對擊,啪一聲響,震得她掌心發麻,轉手就被他握住,攥緊了不肯放。他高挺的鼻輕輕蹭著她側臉,口中呢喃著,“小傻子…………”
“才不是呢……”
“總該要帶你這個小傻子出去見一見草原風光,長河落日,還有我自小生長過的地方。”
“還有狼?”她眨巴著眼睛,問得一派天真。
陸晉點頭,故作深沉,“有,多得很,夜里一個不小心就被狼叼走,葬身荒原,骨頭都不剩。”
“那…………”她心生恐懼,猶豫著究竟要不要出這趟遠門。
他卻笑嘻嘻說:“不怕,夜里抱緊了我就好,什么手啊腳啊的都纏我腰上,纏緊了,卡穩了,誰來都叼不走。”
云意面紅,忍不住推他,“你還要不要臉了?當著阿媽的面也能說這些。”
陸晉道:“這就是當著阿媽才只能用嘴說,背地里早就干上了。”
“呸,下流!”
陸晉把另一側的臉伸向她,“再來一個,這邊兒還沒呸上呢。”
云意停了停,咬著唇忍著笑,把一雙紅唇送上,輕輕在他線條剛硬的側臉落下短促而輕緩的吻,就像羽毛劃過,輕且癢。
他的嘴角彎了又彎,三月的春光也比不上他嘴角淺笑。
云意臉上掛不住,催促他,“該回了,鬧了一上午,都這個時辰還沒吃飯呢,餓得人難受。”
“末將遵旨。”陸晉辭別生母,心滿意足地領著她回蘅蕪苑。路上經過陸寅的蕭山居,遠遠就瞧見一身黑衣寡素的陸寅從院內沖向長廊,后頭跟著倉皇無措的隨侍,一溜煙消失在長廊盡頭。
云意看了看陸晉,心里估摸著陸寅多半是被她送去那五千兩氣得夠嗆,他處心積慮險些把性命都葬送,最終就分得寶藏五千兩,如今她捏著這一條故意刺他,也難怪他沉不住氣四處撒火。
再往前走兩步,遠遠傳來女人壓抑的抽泣聲。大約是鬧得兇了,來不及回屋里關起門來哭訴。世子妃徐氏背對院門坐在涼亭里,身邊站著一位裊娜佳人,定睛一看才認出來,原來是久未謀面的程了了。此時正捏著帕子,俯身細語地安慰徐氏。
地上還有一具冰冷女尸,蓋了白布卻遮不住手臂上青紫可怖的傷。兩個麻利的老婆子將人抬起來這就要送出府去處理干凈,陸家在京城里只手遮天,如此草菅人命之事也做得絲毫不避人。
陸晉伸手遮住她雙眼,叮囑道:“別看——”
云意在這件事上頭仍是懵懂,一只手扶住陸晉手背,傻傻問:“平日里瞧不出來,原來世子妃這樣厲害,懲治內院丫鬟也是說打死就打死,真是……半點臉面都不要了。”
“嗯——”陸晉隨口答,抬眼向內望,與正巧盯著長廊方向的程了了對視一刻,雙雙沉默無語,各有各的心思。
等這些個血腥臟污的東西都抬走,他才將手收回,身子稍側,企圖擋在云意與程了了之間。然則這一回她卻問說:“我方才瞧見程姑娘了,她如今可好?陸寅那廝可不是好相與的,想來她也受了不少苦。”
“你管人家做什么,管我就成。”陸晉老不在乎地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