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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沈云如給雙方做了引見后,蔣嬌嬌才知道另外四個小娘子是沈云如在勸淑齋里的朋友,都是士家出身。
兩邊相互見了禮,王小娘子也笑著同蔣嬌嬌打招呼,說道:“蔣小娘子好久不見,上回在姨婆壽宴上不曾瞧見你,我還問起了表姐呢。”
這是客套話,沈云如沒有多言,只陪著笑了一笑。
蔣嬌嬌卻微感愕然,她都有點佩服王小娘子這若無其事的本事了,看人家這好似全然沒將以往過節放在心上的樣子,她甚至真快要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
她再一次深刻認識到了什么叫作“面子情”。
蔣嬌嬌也不愿讓人小瞧。
她回想起當日賞梅宴上,自己婆婆面對那些討厭的大人尚且可以大大方方地開罵,就覺得現在這樣的場面也不是什么大問題,于是也做出客氣的樣子說道:“可惜我沒有聽說,不然早知你這樣想見我,上回我就該專門往你跟前湊才是。”說完她也不等對方答話,就又徑自續道,“不過也沒有什么,你往后多來沈姐姐這里玩,我們就還有很多機會見面。”
王小娘子一愣,大約是太過意外的緣故,竟一時沒能接得上話。
沈云如也聽出了蔣嬌嬌嘲諷她表妹的意思,怕這兩人再說下去又要鬧出什么別扭,便忙轉移了話題,主動招呼眾人:“今日上巳,我們要不來玩點茶接詩吧?”
所謂點茶接詩,其實就是曲水流觴的另一種玩法,也就是點好茶后使杯盞隨水而下,被點中的人就要以詩對茶進行品鑒,可以描述點茶之人的技法,也可以僅僅是贊美茶色或味道。小孩家的這種游戲要求也不高,詩詞往往是借用書中言,能沾點邊就算過關。
但蔣嬌嬌心里很清楚,這游戲擺明了就是讓沈云如幾個顯擺本事的,誰不知道她們不擅長這個?就算是之之,也不過才進了勸淑齋沒多久,字都還沒她們認得多呢。
她有點不高興,也有點驚訝。
不高興是因為她覺得沈云如要顯擺就顯擺,卻不該拉著她們來陪襯,她可以給對方鼓掌稱贊,但卻不想拿自己的臉面去捧場。
而驚訝,是因為她發現謝暎竟是未卜先知,果然猜中了宴上可能沈云如會邀請她們一起玩那些風雅的游戲。
于是她和苗南風心照地對視了一眼,直接把謝暎教的辦法祭了出來。
“我接詩不行,夫子現在才剛開始讓我讀史,《春秋》都還沒摸著邊,旁的更什么都還沒來得及學呢。”蔣嬌嬌故作謙虛地道,“我早聽之之說姐姐們在勸淑齋里學的雅事,一向羨慕,今日要不我就只厚著臉皮做回嘗客,幫姐姐們點的茶論個高下。”
她這一番話說完,對面幾人的神色頓時各異。
沈云如是好像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而她的幾個學里同窗則或詫異或懷疑地看著她,王小娘子也是一副好像不認得她了的表情。
蔣嬌嬌見自己果然把人給唬住了,心下不禁有些得意。
其實謝暎教她的辦法概括起來只有兩句:以己之長攻彼之短;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照他的意思,她在這些閑雅之事上自是不如沈云如她們,這種事也不用因為要面子而刻意去回避,只需謙虛地坦然承認就好。
但話說回來,沈云如她們也不是沒有短處,人和人之間的比較就是這樣來的。山外有山,就好像勸淑齋的那些課程對他們這些男孩子來說也很淺,所以他知道,“讀史”這兩個字將成為蔣嬌嬌的“長處”。
他甚至連書里的備用篇目都給她找好了,蔣嬌嬌臨時抱佛腳地跟著他大致學了一通,就等著今日應急用。
至于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就是說如果她以長處自謙這條路行不通,那就只能在對方幾人中攪和一番,選個看上去性子最浮躁的全力吹捧,使對方飄飄然而去與沈云如爭風頭,又或者反過來引得沈云如去關注其他表現佳的人,那她們自然就能從眾人焦點中全身而退了。
所以她記著謝暎的話,自由發揮之下,一上來就把兩條路全打開了。
蔣嬌嬌心想:你們要是不許我退出,那我就要開始攪和了。
果然,其中有個小娘子忍不住半信半疑地開口問道:“你在讀《春秋》?能看懂么?”
蔣嬌嬌記著謝暎說的不能吹牛太過,于是故作含蓄地道:“還是挺難的,好在夫子也只說讓我隨意看看,多認幾個字也是好的。”又道,“幸好我不用考科舉,不然我這樣的愚笨,學詩賦肯定也不行。”
沈云如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覺得蔣嬌嬌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無非是在嘲她們學詩學得淺還要賣弄。
但她說不出什么話來,因為她忽然覺得自己身上某一處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給扎中了,不疼,卻讓她臉上發燙。
王小娘子見其他人好像都被蔣嬌嬌給鎮住了,就連身為主家的表姐也不說話,心中不免著急,當即忍不住道:“這和品茶又沒有什么關系,大家本就是差不多的,你又如何能幫姐姐們論高下?”
然而蔣嬌嬌卻只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對她說道:“我只是想我不好干坐著,所以隨口一說嘛,要是你也接不好詩,就一起來?”
王小娘子:“……”
她不由驀地紅了臉,惱羞成怒地懟道:“誰接不好詩了?”
因心里記著表姐說要與蔣嬌嬌和平共處,王小娘子氣憤之下便遷怒到了苗南風這個她眼中的軟柿子上,即續道:“既然那些讀不了幾句詩的鄉下人都能接,我們自然也沒有說接不了的。”
這話一出,坐在旁邊的沈云如已先皺了眉轉頭朝她看去。
但表姐妹兩個都還沒來得及再做出什么反應,對面的蔣嬌嬌就倏地站了起來。
“你平日里學的那些教養都給狗吃了?!”她此時新怒舊怨齊齊涌上,自然再受不了給對方情面,又想起自己婆婆維護小姑時的樣子,當下也是只覺一陣豪氣萬丈。
“鄉下人怎么了?”蔣嬌嬌道,“人家只是住在鄉下,但比你可有本事多了,你懂蠶桑事么?懂爬樹抓魚,懂染布么?你雖是城里士家出身,但自己又不是士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這一番不停氣地罵下來,其他人全都怔住了。
除了大感窘迫的王小娘子,沈云如的幾個同窗也感覺自己好像被牽連著挨了頓嘲諷,偏偏自己還反駁不出什么,頓時紛紛浮起了尷尬之色。
苗南風最先回過神。她很感動蔣嬌嬌對自己的維護,當即也站了起來,拉著對方的手便道:“下回你來找我玩,我領人帶著你。”
“嗯。”蔣嬌嬌點頭。
姚之如亦站起身,皺著眉頭對王小娘子說道:“大家都是看在沈姐姐的面上才來赴宴的,你這樣說確實太無禮了,也很是不在乎沈姐姐的情面。”
王小娘子猛然醒悟,下意識朝沈云如看去,只見對方神情緊繃,滿臉沉色的樣子,她霎時懸起了心,張口便想要挽回:“表姐,我……”
豈知沈云如也直接站了起來。
“苗小娘子,”她對著苗南風說道,“我表妹性子粗,說話冒犯了你,也是我這個做東的沒有照顧好大家,我向你賠不是了。”說完,她又看向了蔣嬌嬌,再道,“蔣小娘子,也請你不要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