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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已經隨著驍王入了大殿,準備面見二圣。
入了大殿飛燕發現,這次回京宮廷之內多了很多陌生面孔。別的不說,單是霍允身旁便是多了幾位年輕貌美的妃嬪。其中有兩個居然微微隆起了小腹,看樣子很快就會誕下龍子。
飛燕心中一驚,暗道:“這沈后何時變得如此通融,居然允許皇帝的妃嬪懷有龍種?”再看那沈后,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依舊美艷如昔,但是眉宇間微微的有些陰郁。
拜見過皇上與皇后,驍王便領著飛燕入了座。
沈皇后看了看那尉遲飛燕,開口說道:“一年不見,二殿下家的這個妾室倒是生得愈加美艷了。只是這女人生得再美,終究那本職是要誕下子嗣的,不知這肚里有沒有動靜?
在大庭廣眾下這般突然刁難,真是讓人擋都擋不住,不待飛燕回答,驍王便笑著接了過去:“兒臣不若父王龍體康健,子嗣綿延,一直都沒有什么動靜,兒臣一直遠在淮南的偏僻之地,倒是還沒來得及恭喜兩位貴妃喜得龍子,為我霍家又增添了龍脈。
霍允聞言哈哈大笑,他此時已經是年僅五十,新近冊封的兩位貴妃年輕貌美,最主要的是肚皮爭氣,得寵三個月便各自懷了龍種,這便是向全天下的人昭告著皇帝寶刀未老,精滿而身強。
所以,聽著年輕力壯的兒子的這番恭維很是受用。可是那沈皇后卻不然了,被驍王的這番話氣得臉色幾欲崩潰。
最近皇帝整治了京城的吏制,罷免了許多沈家栽培的官員,此時便是風頭浪尖之上,沈國舅告誡她在宮中稍安勿動,不宜此時觸怒皇帝,便是只能看著那兩個騷浪蹄子興風作怪,得了皇帝的隆寵。
她的眉目淡淡掃過了皇帝身旁的那兩朵嬌花,不由得暗地里冷笑了一聲:只要不是瞎子,都是能看出這兩個狐媚子肖似著哪一人,年輕時沒有得償的夙愿,現在倒是尋了替代的好好地補上一補了!真不知皇上趴伏在這兩個狐媚子的肚皮上時,喊的是哪個人的名姓?
想到這,她的眼兒掃了一眼坐在下面飲酒的二皇子——他應該也是看出來了吧?倒是沉得住氣,難道就不覺得惡心嗎?
第94章
驍王不露痕跡地拍了一通父王的溜須后,便不再言語,這時舞姬們紛紛立在堂前開始表演舞蹈。
奏樂所用的乃是前朝遺留下的一套上古揉金青銅鑄造的編鐘。四具碩大的鐘架裝飾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圖紋,擺在東西南北四個方位,高低錯落。每具鐘架都掛著九個樣式古樸的編鐘,上面浮雕著五爪金龍。編鐘是極有講究的。不同等級的人所用樣式和數量都是不同的。九乃數之極,只有九五之尊才可以用九個一組,刻有金龍的編鐘。最難的便是為每個編鐘賦音。每個鐘架上的編鐘都要是同一個音律,而聲音又要有所差異,整套編鐘都要音律齊全,這樣編鐘數目越多,彈奏起來越難。
就算是前梁皇帝在世,也是偶爾用之,而且是些淺顯易于彈奏音域較窄的曲子,不過從來沒有四套盡出過。比如莊重的慶典,便用音域低沉莊重的青龍編鐘主打,而一般的節慶,需要歡快的氣氛則用聲音清脆溫婉的朱雀編鐘。其他兩套使用的次數便是寥寥可數了。
可是這次宮宴之上,四套上古編鐘盡出,就是前朝的老臣們也是從來未見。彈奏編鐘的乃是八名童子,兩人一組手執鐘錘立在那編鐘之前。
隨著古琴簫聲鋪墊的前奏,那編鐘清零而悠遠的聲音便似從遠山深處悠然回蕩地響起。
應和著編磐古小鼓的聲音,一群十五六歲,身材曼妙的舞姬們開始了舞蹈,這些舞坊的舞姬們一律是由宮中的樂坊調教出來的,少了民間樂坊的風塵狐媚之氣,雖是優美但是難免有些呆板,可是今兒再看著舞姬優雅舒緩的舞蹈,感覺有些奇怪,明明還是宮里樂坊的那些舞姬,舞技上也沒有變化,但是看起來卻是比以前靈動了不少,每一個舞步都隨著那編鐘的行云流轉而流暢的變化這,那些纖弱的身影仿佛是被這輕柔靈動的音樂托舉,踏著清風明月一路扶搖之上,綢帶輕舞將在云霄月宮里游曳……
一時間,整個大殿安靜極了,似乎都隨著那靈動的音樂而恍惚置身于青山仙境,置身于那滿天的飛天仙人之間。
可是當最后一個音符寂然停止之時,這群曼妙的舞娘依次退下,青龍編鐘渾厚的聲音便接踵而至。一群體格健碩,身披鎧甲,手持圓盾的男舞者踏著鏗鏘的步伐步入宮殿。
此時的音樂再難覓那如仙樂一般的靈動清越,反而錚角聲聲,鞍弦扣馬。一時間號角齊鳴,仿佛置身于修羅戰場之上。此時演奏的竟是蘭陵入陣曲,以往這等陣舞皆是由樂坊的舞姬女扮男相而演繹之。此刻居然是一群膚色古銅,陽剛十足的男子來演繹,眾人才發現這雄渾的舞姿原就該由一群粗獷激昂的漢子們舞動著節拍才最是有味道。在座的武將們倒是來了興致。他們個個是在戰場上廝殺歷練,立下了赫赫功勛。雖然近幾年世面太平,他們可以在京城的府邸里養尊處優。但凡有著在戰場之上揮弓放箭,斬敵酋于馬下經歷的,豈能對那段崢嶸歲月說忘就忘。有時午夜夢醒,也難免心有遺憾,不甘心自己余下的時光在安閑之中消磨殆盡,有時難免生出感慨:“男兒要當死于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耳,何能臥床上在兒女手中”
飛燕看著激情熱血的陣舞,耳畔是慷慨激昂的樂曲,初時還沒有什么,慢慢便是感到自己心跳越來越快,身旁的一切似乎漸漸遠離自己。群臣觥籌交錯,舞者陣舞隆隆,卻似乎都失去了聲音,耳中只有自己心臟的每一次激烈跳動。而每一次跳動,都給身體泵入一股力量。
方才淺淺飲了一杯甘醇的佳釀,此時酒意也隨著鏗鏘的樂曲漸漸翻涌了上來,一時間仿佛回到了白露山下的戰場上,周圍俱是荷刀舉劍的敵兵,慢慢向自己靠近。
飛燕發覺不對,自己可能被這充滿殺伐之氣的樂曲影響了。頭上的重釵此時墜得頭皮也跟著發疼,便是順手摘取了下來,拿在手里把玩。
此時,樂曲驟然飛揚,竟是將隱藏在心底的幾許失落與遺憾盡是翻涌了上來,想到了自己曾經籌謀拯救天下的壯志豪情,想到了那寒夜立在崖邊的失落。其實現在想來,那時讓她心疼得無以復加的,除了樊景的變心,也還有自己對白露山傾注的心血盡付流水,巨大的失落……
想到了失意處,竟是隨著那音樂節拍猛的一攥,手里的金釵立刻刺破了手掌。
驍王已經覺察到旁邊玉人在陣舞開始不久就表情不對,現在更是牙關緊咬,全身上下緊繃,似乎全力抗拒著什么。
言燕兒平日里倒是還好,可是似乎身體虛弱是極易受音律的撩撥,不然上次幾日絕食,也不會被自己彈奏的樂曲輕易撩撥得亂了心緒,拿起香爐砸向自己了。
此時在這宮殿之上,人多眼雜,倒是不好開口去問,便是在桌沿下,一把握住了飛燕的手臂,將她攏到自己身旁,借著假裝替她整理鬢角之際,在她耳旁問道:“燕兒,怎么了?”
飛燕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緒里,猛然聽到驍王的聲音,便是身體一震,,發現驍王眼眸微沉,正關切的望向自己。低頭一看,自己已經將金釵握得太緊,手掌被刺破,流出鮮紅的熱血。
驍王不動聲色地解下自己的汗巾,給飛燕包扎止血,問道:“燕兒,深呼吸,不要聽得太入迷,這曲子……有些魔障!”
眾位武將雖然沒有飛燕那樣對樂曲敏感,但是多年的戰場生涯讓他們很容易就進入亢奮狀態,一個個表現得比飛燕更加不堪。瞪圓雙目,眼珠都已經布滿血絲,牙關緊咬,雙手死死攥住拳頭。很多武將已經忍不住的哼哼起來。
霍允作為馬背上的皇帝,對天下的企及之心更甚,他這些時日一直疑慮著淮南的禍亂,雖然是有心用兵,可是又是想著天下初定,百姓不宜顛簸,心存疑慮,便是左右搖擺不定,一時間難以下定主意。
可是就是方才這雄渾的兵曲,卻是燃起了他滿腹的豪氣,更是想起了當年新野起義時,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義無反顧!
一曲聽罷,霍允竟是大掌猛地一排身前的龍案,大喝一聲:“好!”
群臣聞聽皇帝叫好,自然是一呼百應紛紛鼓起了掌來。
太子霍東雷更是一臉難以自抑的喜色。
霍允問道:“若是少了這四重編鐘的演繹,這首入陣曲哪有這般的雄渾大氣?這些個樂曲是哪一個樂師編排的?”
太監總管喜滋滋地稟告道:“陛下,這是太子殿下一片拳拳孝心,為了這曲子他可是花了幾許的功夫呢!”
霍允意外地揚了揚眉,笑道:“太子竟是何時通曉了音律?你可是自小便是不通音符的啊!”
太子趕緊走到龍椅近前道:“兒臣的確不懂,但是新近得了這編鐘的曲譜,直覺不可暴殄天物,便命專人培訓了這些個樂者,他們都是聾啞之人,聽不到音律反而心思更明凈,經過練習后只記得自己擊打的輕重與次數,竟是每每彈奏分毫不差……”
眾人壓根沒想到能擊打出這般天籟之曲的乃是一群聾啞人,更是交頭接耳,嘖嘖稱奇。而驍王在桌下輕握著飛燕受傷了的手,慢慢的摩挲著,不知心內在想些什么。
一時間這宮宴之上,太子的風光無限。
飛燕因著音樂停止,但是氣血依然涌動,便是低聲與驍王說了幾句,領著兩名侍女還有一個小太監出了正殿,借口著更衣,去偏殿的小廳休憩片刻。
她命寶珠推開了小窗,一股冷氣吹到了臉頰上,那股在大殿里一直縈繞在鼻息間的淡淡香氣散去,頓覺舒服了不少。
恰在這時,另一個錦衣華服的女子也氣哼哼的走了進來,看見了坐在軟椅上的飛燕,也毫不收斂怒氣,一屁股坐到了她的身邊。
飛燕抬眼望了望這一臉怒色的樂平公主,笑著問道:“怎么了?”
樂平向來是藏不住話的,忍了忍,實在忍不住了便道:“沒想到大哥平日里道貌岸然,竟然也干起了竊取別人功勞的行當!那譜寫編鐘曲子,訓練樂師的能人明明是我尋到的,可是轉眼間竟然成了他廢寢忘食地盡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