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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這一切都做完后,易阿嵐累得在墓旁邊就地坐下喘息。
心中那股沉重的哀傷讓他的呼吸變得更加艱難。易阿嵐不僅僅是在為叔叔難過,還為這未知的三十二日將要帶來的改變難過。他現在還不清楚三十二日的周期性降臨究竟會帶來什么后果,但那一定都是糟糕的。正如叔叔那永遠討不回公道的死亡。
易阿嵐恍惚間好像看見湖對面有個人也坐在那,定睛一看,才發現不是錯覺。
易阿嵐趕緊往那邊去,與此同時,心里留了幾分戒備,親眼看過叔叔的慘狀,他就對其他人都抱有戒心了。畢竟在這里,殺人不犯法,這里沒有法。
那個人坐在湖邊釣魚,姿態悠閑。他旁邊豎立的寫著“禁止釣魚”的宣傳鐵牌上,此刻被他掛上了一些釣魚工具。
對于易阿嵐的到來,他好像不怎么喜,也不驚。
易阿嵐在離他兩米左右的時候站定:“你好?”
那人才轉過臉來,微笑著看易阿嵐。這是個大約五六十歲的中年男人,長相圓潤和藹,梳著大背頭,很像是會在市新聞上出現的領導。
“小伙子,不要打擾我釣魚。”這人說,“天天忙這忙那,好不容易才有空來釣釣魚,我不想管這世道怎么了,就當是老天爺給我放的幾天假吧。你也別管我。”
易阿嵐聽完后便走了,開車返回醫院。
他的心情平靜下來,不像來時那么悲切,因此注意到一路上有不少地方在起火。大部分是設施老舊的小區建筑,可能是電線短路造成的;也有可能,是在6月1日的凌晨兩點,一位失意人坐在床邊抽煙,當三十二日出現時,他無知無覺地繼續失意,永遠想象不到在另一個世界他的煙蒂失去主人,掉落在床單上,隨即引發一場沒有人來撲滅的火災。
回到醫院時,易阿嵐發現周燕安運回了不少東西,他可能是開著貨車出去的。
掛號大廳正中間,居然擺著四五排水培蔬菜設施架,幾欄架子上都還長著青嫩的蔬菜。這不在專業大棚里,水里的營養液大概也夠這一茬蔬菜成熟,但這已足夠了。
周燕安在安裝熱水器,電力和太陽能各一臺,顯然他對此并不精通,正對著手機視頻在慢慢學。
小護士按照周燕安的吩咐,把醫院里各類可能會用到的藥物都集中到一起,如抗生素、生理鹽水、葡萄糖、止疼藥、感冒藥等,需要冷藏的都放在一起冷藏,其他的則分門別類堆在梁霏病房左邊的房間;另外,還準備了幾個急救箱放在手邊,免得需要急用的時候抓瞎。
易阿嵐走進梁霏病房時,周燕安在浴室里扭頭看了他一眼,幾乎立即看到了他襯衫上沾到的些許血跡。
“你可以去右邊病房的浴室洗個澡。”周燕安委婉地提醒,“那里我裝好了一個用電的熱水器,你正好去試試看好不好用。”
易阿嵐嗯了聲,做最壞打算:“要是漏電……”
周燕安忍不住笑:“那你大聲喊我。”
“還能喊出聲嗎?”易阿嵐疑惑地走進隔壁病房,發現病床上還擺著許多新的男式t恤、襯衫和整套的運動服,應該是周燕安順手從路邊服裝店拿過來的。
易阿嵐撿了一套,去浴室時看到地面有很多水漬,熱氣氤氳在狹窄的空間一直沒有散開;易阿嵐這才意識到周燕安說試試好不好用是笑話,他應該早已試好了,做好了萬無一失的準備才會叫人來使用。
洗好澡,易阿嵐才注意到先前脫下的襯衫上的血跡,他怔了一會兒,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周燕安已經把太陽能熱水器裝好,又要忙著去做午飯。
易阿嵐連忙說:“我去幫你吧。”
“你會做菜嗎?”周燕安問他。
易阿嵐倒不好意思了:“不會。但我可以洗菜淘米之類的。”
周燕安笑了笑:“那一起來吧。”他的笑很寬容,像是對什么都很了解一樣。
醫院食堂內堆著大量易于存儲的食物,如土豆、玉米、米面等。讓易阿嵐有種確信,哪怕世界末日長久繼續下去,他們以醫院為據點,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周燕安去拿中午準備要做的食物,順便問了一句:“你有想吃的嗎?今天可以讓你隨便點菜。”
易阿嵐不挑食,但也沒多少特別想要吃的東西,隨手指了幾樣他常吃的。
易阿嵐洗菜的時候,周燕安在準備燉湯的材料,給梁霏養身體喝的。
湯在那慢慢燉著,周燕安回來處理易阿嵐洗好的食材。
易阿嵐發現周燕安做飯的時候特別自在,眼神專注,碼菜、切菜的動作都仿佛帶有輕柔的旋律。他一點兒也不急,慢悠悠地弄著,但效率并不慢。
周燕安仿佛察覺到易阿嵐注視的目光,說道:“以前心理醫生建議我平日里找點不費腦子的愛好,然后就喜歡上做菜。”
易阿嵐想問他為什么去看心理醫生,但將心比心,忍住了。他也不愿意告訴別人自己難以啟齒的心理疾病。
“我出去找我叔叔了。”易阿嵐過了一會兒,開口,“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猝死的那個叔叔。”
“然后呢?”周燕安已經猜到結果,但還是多問了一句。這樣的方式會讓易阿嵐的講述變得舒服一點。
“他是被人殺死的。”易阿嵐說,“在這個世界被人殺死,然后在那個正常世界因此無緣無故地猝死。”
周燕安點點頭。
“我知道兇手是誰……”
“但你沒辦法把他送進監獄。”
易阿嵐沉默。
周燕安忽然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易阿嵐:“你還有一種報仇的辦法,那就是在這個世界找到他,殺了他。沒有人會知道是你做的,即使知道,也奈何不了你。”
易阿嵐猛地搖頭:“我做不到。”
周燕安的眼神柔和下來:“你很善良。”
易阿嵐自剖道:“也許只是因為我和叔叔的關系還沒有那么親近。”
“這也是你善良的一部分,為善良找尋原因。”周燕安說,“可惜,人大多數都很罪惡。哪怕只是這個人很少很少的世界,也有很多惡的人。”
易阿嵐叔叔的死折射出三十二日的其中一道真相:沒有秩序,沒有監管,不受譴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