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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后,趙醫生親自給她回了電話。
孟瓊還記得那天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身后的蕾絲紗簾蕩起好看的弧度,空氣悶熱而潮濕。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像把孟瓊泣血的胸膛剖開:“手術很成功,但術后創傷出現了。病人大腦受到器質性的不可逆的損傷,使他原來正常的智力受到傷害,造成認識活動的持續障礙,檢測結果顯示,梁遇術后智力活動的發育停留在孩童階段中,也就是八周歲左右。”
——八歲的孩童。
孟瓊沒有勇氣和那雙純澈的眸子對視。
他明明什么都不記得了,純潔如白紙清透。
卻在看見她的第一眼,本能地喊出她的名字。
多么諷刺啊,孟瓊想著。
沒有見過梁遇之前,她甚至安慰自己,活著就很好了。
她的孤身跋涉,走向離經叛道的路,終于還是把他留住了,她還能再見到他。
可這一刻,看見梁遇彎腰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拭淚,甚至學著媽媽的動作笨拙地給她呼氣,而幫他拆開奶糖時,他的嘴角上翹起來,兩個淺淺的酒窩露出來,看上去漂亮又溫柔,不帶一點雜質。
像孩子的眼眸,一眼望到底的溫涼又純凈。
她甚至無法想象梁遇是如何度過這些年的。
梁遇出事前,已經通過top1名校的自主招生考試,大家為他歡慶,只要度過那個燥熱的夏季,無聲的雷也將響徹山河,驚雷滾滾,他將擁有嶄新坦途,而不是那個需要兼職家教的寒酸學生。
他生父早亡,母親含辛茹苦撫養他長大,其中幾份心酸誰知。單親家庭的孩子,從小乖巧懂事得讓人心疼,可梁遇生來傲骨,不屑于他人目光,不屈于貧窮現狀忙碎銀幾兩,不愿低聲下氣為人臣而平庸無望,他寒窗十二載,是學校引以為豪的光榮榜翹楚。少年人不知天高,他不愿做溫馴的良駒,只想成為自由狂奔的野馬,在曠闊的草原上肆意揚蹄。
他該是繁華的日光中最耀眼的一束,本該看盡長安花,策馬揚鞭,意氣風發。
那個十八歲時,耀眼的少年,生來就該站在最高處。
梁遇值得擁有最好的,他青春年少的滾滾血淚,配得上一切美好。
——本該如此,如果沒有遇上她。
孟瓊恨透了自己。
這些年里,她自以為是的扮演贖罪的角色。
孟玫告訴她這是場意外,許黎安慰她事情會慢慢過去,于是孟瓊相信了,她振作起來,讓他接受最好的治療,住進最好的醫院,數不清的錢如流水嘩啦啦砸進去——似乎這樣,活在救贖的希望里,就能輕松地告訴自己,看,我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事了,這樣,內心深處的道德巨人就會減輕罪責。
她從未真正的面對過。
如同,至今孟瓊仍然不敢見梁遇媽媽一面。她害怕看見那位母親眼眸里無盡的瘡痍。
“瓊瓊,你的故事講到哪里啦?”
梁遇趴在小沙發上,頭枕在孟瓊的膝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抬頭看她,也許是骨子里的熟悉感作祟,和她很親昵。
孟瓊用視線描摹著他的側臉,從她的視角低頭,能看清男人腦后三道清晰的丑陋的疤痕,長短不一,交錯盤踞在這一小塊兒頭顱上,猙獰的像個怪獸。
孟瓊極輕柔地摸了摸,光線灑在梁遇身上如同細碎的月光,他很乖巧地握著她的胳膊,那胳膊又細又白,上面有幾道鮮紅刺目的紅痕,他身出指尖撫摸,很是溫柔地蹭了蹭。
“已經不疼啦,媽媽說會越來越好的。”
梁遇露出笑容,右手握住她的,鼓勵自己。
湖邊殘敗的綠柳搖曳,昏黃的暖陽透過玻璃小窗斜射進來,小半落在沙發上,梁遇身子靠著孟瓊,白皙的面容上露出信任的神情,黑亮瞳仁,在陽光下如明珠般剔透的美麗。
此刻她終于醒悟,不論她做什么,始終無法彌補給梁遇帶來的傷害。
孟瓊只覺得眼眶發燙,輕輕“嗯”一聲,她把書翻一頁,哄著梁遇:“丑小鴨的故事講完了,還要聽別的故事嗎?”
“我還是喜歡聽美人魚的故事。”梁遇忽然問她,“瓊瓊,小美人魚變成泡沫之后會去哪里呢?王子知道真相會找不到她的。”
孟瓊笑了一下,“王子不會知道的,那是小美人魚的愿望啊。”
梁遇難過地“啊”了一聲,“那小美人魚好可憐,她還能見到她的朋友們嗎?”
孟瓊沒回答,只是如春波溫柔地看著他,如同曾經他總是在身旁溫柔看她一般,在明亮的光線中,望向伏在她膝頭漸漸入睡的人。
直至他呼吸漸穩,孟瓊才從病房退出來,沉默離開。
臨近黃昏,落日光透著玻璃窗灑進來,整個住院樓像披上一層淡金色琉璃紗,孟瓊路過護士站,看見熙熙攘攘的人流,夢幻的場景也多了些煙火氣。
這個點醫院人多,孟瓊漫無目的穿過一個轉角,步調很慢,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側目看幾眼這個漂亮的女人。
孟瓊正打算拿電話通知司機,卻在臨窗處看見個眼熟的人影,面朝她逆光站著。
地下有好幾個煙頭。
只輕輕一個抬頭,孟瓊和那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錯,他穿了件淺色格紋外套,領口紋了大片精致的刺繡圖樣,干凈又不乏少年氣。
然而,孟瓊注意到他碎發下流露出的淺淺的青灰,看得出來這幾天都沒怎么休息好,眉眼間濃濃的倦意,孟瓊想到這幾天他該很忙,此時也忍不住生出幾分心疼。
孟瓊走近了,站到幾乎抬頭就能看見他的距離:“爺爺的病怎么樣了?”
四目相對,孟瓊能聞到男人身上很重的香煙味,她抬手想要撥一下紀聽白額間的碎發。
下一刻,手腕被人緊緊握住。
男人手指彈慣了琴,很是寬大漂亮,孟瓊感受到薄薄的肌膚傳來的滾燙溫度,和他此時情緒的反常,像一只小獸在煎熬掙扎。
紀聽白牽著孟瓊,拉她進了身后的隔間,嘈雜聲漸漸淡去,空氣都彌漫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