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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克揚打開筆記本電腦,播放與楊梅見面的視頻。視頻從兩個角度拍攝,一個是正面拍攝的畫面,另一個是侯大利隨身攜帶的攝像設備錄下的高清視頻。
視頻播放結束后,侯大利道:“分析視頻之前,我們先討論沙發套上的那處陳舊血跡。”
江克揚調出電腦里的現場勘查照片,放大后血跡仍然非常清晰。侯大利指著血跡尾部,道:“這是沙發套上的一小滴血跡,尾部清晰,這是拋灑狀血跡的特征。在原來的現場勘查中,沒有明確提出這一小滴血跡形成的原因。”
在犯罪現場中,隨著人體的頭部甩動、肢體擺動或者沾血器械的揮動,血液會飛落在載體上,形成與運動軌跡、幅度相對應的拋灑狀血跡。典型拋灑狀血跡多呈點狀弧形分布,起點多為圓形,形狀之后逐漸變為橢圓形。
戴志作為當時現場的勘查人員,在看照片時,臉幾乎就要貼在電腦屏幕上。他看了一會兒,道:“我的看法與大利不同,拋灑狀血跡有兩個特點,多點狀,弧形分布。這處血跡僅僅是孤零零的一處,從形狀看起來也不是標準的拋灑狀,標準的拋灑狀應該是由圓形演變成為橢圓形。沙發套上的血跡并不標準,說它是滴落也行,在走動中的滴落血跡也會形成類似的形狀。”
侯大利道:“如果當時沙發套上有衣物或者其他物品遮擋,只留下一滴拋灑狀血跡是有可能的,其他血滴會留在另外的物品上。這處小血滴出現在沙發套接近靠背的地方,走動中滴落,不會在這個位置。”
戴志道:“這孤零零的一滴陳舊血跡,有太多變數,所以我沒有給出結論。”
侯大利沒有放棄自己的想法,也沒有試圖說服戴志,道:“這個血滴確實存在變數,無法深入,那就暫且將其擱置,回到視頻中來。我們首先分析楊梅說話的神情,吳雪和江克揚在這方面都是強項,你們兩人先談。”
吳雪道:“大利與楊梅談話時,我按照事先約定在旁邊觀察。你們注意看,楊梅在與我們談話時,始終采取了雙臂交叉的姿勢,而且她的雙臂交叉非常典型,右手抓住左手上臂,左手插在右臂下面。這是強烈的排斥,表示消極含義的動作,是典型的防御性動作。看到這個姿勢,當時我就納悶兒,我們是來偵辦趙代軍案的,從本質上來說是幫助楊梅,她應該積極配合我們,為什么她會對我們嚴加防備?我還有意給她遞了一次水,想要打開她的防御圈。楊梅戒心很重,喝水以后,迅速恢復成原來的姿勢。”
江克揚把視頻調到吳雪遞水的片段。
吳雪遞水的動作非常自然,時機掌握得很好。
江克揚原本以為吳雪遞水的動作是一個隨機行為,看完視頻,又聽了解釋,這才明白另有深意,而自己當時正傻乎乎地站在吳雪身邊,還暗自覺得吳雪善良。
侯大利道:“老克,你的看法呢?”
江克揚道:“在整個談話過程中,楊梅沒有顯示出破案的急切心理。我注意到在談到流鼻血之時,楊梅似乎受到刺激,落淚就在這一刻。還有一次情緒激動是因為談到趙代軍嫖娼。但是,楊梅對于趙代軍之死并沒有表現得傷心。我看過楊梅在卷宗里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頭發枯黃,面部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相。這種苦相可以意會,但是無法準確描述。這一次與楊梅直接接觸,我發現楊梅雖然不愛說話,也沒有多少笑意,對我們還有戒心。但是,她以前那種苦相卻消失了,下巴和身材明顯比以前更圓潤。”
樊勇道:“你別用這些文縐縐的詞,六年過去了,楊梅成了園長,這是中年發福。”
江克揚道:“卷宗里一共有三張楊梅的照片,不同情境,不同角度,看起來張張都顯得命苦,這種苦相無法用科學描述,大家都能理解這一點。”
電腦中陸續出現了楊梅在六年前的三張照片,經過江克揚點醒,確實張張都有“苦大仇深”的苦相。而楊梅如今的面容充滿了寧靜,寧靜中帶著幸福,而原來照片中的苦相則完全消失。
看完新舊照片,江克揚道:“楊梅爸媽是退休教師,生活過得去,不用楊梅負擔。楊梅女兒成績優秀,當年在讀重點中學,也不用楊梅操心。楊梅有這樣的苦相,那只有一種可能——楊梅與趙代軍關系不好。”
吳雪道:“廢話,趙代軍因嫖娼被抓,夫妻倆關系好那才有鬼。關系不好并不是殺人的理由,有些女人會忍著,有些女人會離婚,激烈到殺人的地步,那必然有特殊的事情發生。”
秦東江贊同吳雪的觀點,道:“如果我們找到了那件特殊的事情,是不是就意味著案件向前推進了一步?不過我得提醒各位,老戴和劍波都是厲害人物,也參加了這個案子的偵破。湖州警方不是吃素的,我們要有面對困難的充分準備。”
樊勇道:“老秦說的完全是廢話,我們都知道案子很困難。再困難的案子都是人做的,他們作案是業余的,我們破案是專業的,他們的手段絕大多數超不出我們的經驗。只是我們的條件還不夠充分,或者偵查的方向不對,所以看不透真相。”
秦東江笑道:“你這是鸚鵡學舌,吳雪只用了‘廢話’這兩個字,很有力。你用了‘老秦說的完全是廢話’九個字,字數增加,力度明顯小一些。”
戴志性格穩重,見樊勇和秦東江又斗起嘴來,敲了敲桌子,道:“不要跑題,回到案子上。”
侯大利思緒全在案子中,在小本子上記下了江克揚提出來的苦相,以及吳雪提出來的“特殊的事情”,然后道:“老克,再放一遍視頻。大家再看一看,除了表情外,還有什么值得一說的事。”
再放了一遍視頻之后,秦東江道:“盧大隊談到了一個很重要的細節,楊梅得知丈夫去世后,除了女兒的學習用品外,相當于凈身出戶,連自己的衣服都沒有帶。從此,她再也沒有回來過。這明顯不符合普通女人的生活習慣。一般來說,一個普通女人要離開家,除了錢和首飾以外,化妝品和最心愛的衣服是必帶品。楊梅選擇了只帶女兒的學習用品,床頭柜里還放著她的結婚戒指。”
“結婚戒指雖然是金的,但是款式老,重量輕,在市面上價格不高,這或許是楊梅沒有帶走的原因。”樊勇說出這個理由以后,也覺得牽強,用手撓了撓頭。
秦東江道:“這是結婚信物,沒有帶走讓人不能理解。”
樊勇道:“楊梅自己說過,她不愿意帶走這房間里的東西,免得傷心。這是結婚戒指,帶走肯定更讓楊梅傷心。”
聽到兩個人又在斗嘴,侯大利沒來由地想起了105專案組,師父李大嘴也常和樊勇斗嘴,如今簡直是當年的翻版。想到師父李大嘴,侯大利不禁黯然。
戴志又敲桌子,道:“你們少說兩句沒用的。”
聽到敲桌子的聲音,侯大利回過神來,道:“專案二組來到湖州后,馬不停蹄地看現場,又與楊梅見面,大家工作都很努力,值得表揚。大家都覺得楊梅在與我們見面時表情異常,結合卷宗顯示出來的蛛絲馬跡,我認為楊梅即使不是兇手,也應該隱瞞了什么情況。這就是我們下一步工作的重點。今天晚上大家繼續思考,進一步熟悉卷宗。明天上午我們要與湖州刑警支隊支隊長周成鋼和其他偵查員見面,這是案情分析會,有什么疑問,可以直接在會上提出來。但是,明天的會議是正式發言,在發言階段,請盡量不要打擾對方發言。”
第一次內部討論分析會結束以后,侯大利仍然坐在會議室里,抽了支煙,翻開卷宗,再次看了看楊梅在卷宗里的照片。六年前,楊梅比現在還要瘦一些,文靜中透著濃濃的憂傷,確實有一種莫名的苦相。
7月24日晚,衛生間,楊梅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鏡中人,仿佛鏡中人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只是路人。
40歲出頭,對現在的女人來說仍然是花一般的年齡,只是這花稍稍資深一些,必須得借助化妝品才能保持青春和美貌。這是自然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卸妝后,楊梅放下盤起的頭發,幼兒園園長變成了稍有些慵懶的女子。她用手拉緊皮膚,抹平皺褶,讓鏡中人盡量接近最初與唐輝相戀時的狀態。
在鏡前站了良久,楊梅慢慢地脫下外套,又解下胸罩。雖然人到中年,但楊梅的身材比容貌更接近與唐輝初戀之時,肚子沒有贅肉,腰部可以盈盈一握,胸部比少女時期更為豐滿。她用雙手向上托起胸部,乳房下部出現了六個暗褐色的圓形傷疤。這六個圓形傷疤如接通高壓電流一般,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她從來不曾遺忘往事,恐懼已嵌入她的靈魂深處。一個又一個細節如魔鬼一樣如影隨形,撕咬著她的精神和肉體,讓她承受雙重的痛苦。
那是一個毀掉楊梅的黑暗夜晚。從那一天起,楊梅的生活被劃成兩半,一半屬于有夢想的過去,另一半屬于黑色的行尸走肉。
1993年,楊梅大學生涯接近尾聲,即將分配工作。在1997年擴招之前,大學還統一分配工作,作為山南師范大學幼師專業的畢業生,不出意外她將被分到某個幼兒園工作。
讀高中之時,楊梅出于熱愛,毅然選擇了幼師專業。高中班主任認為憑著楊梅的優秀成績,她應該能讀更好的學校,有著更好的前程,力勸其不要報幼師專業。她婉拒了班主任的提議,堅持填報了山南師范大學的幼師專業。
大學畢業前,物理專業的男友唐輝希望楊梅能夠留在省城。省城幼兒園缺少高學歷的幼師人才,如果楊梅肯留下來,絕對能夠分到省級機關幼兒園。楊梅答應了男友,唯一的條件是回湖州征求父母的意見。她在參加完學校的活動以后,坐火車回到湖州火車站,出站后,坐上了一輛出租車。
坐上出租車的時間是晚上九點。
這輛隨手招來的出租車徹底改變了楊梅的命運。出租車經過城郊的湖州市第二小學以后,沒有停下來,而是加快速度朝郊區開去。楊梅嚇傻了,反復哀求師傅停車。出租車狂奔之后,停在一處偏僻的河邊。出租車司機將瑟瑟發抖的楊梅拉下出租車,撕掉楊梅的白色連衣裙,在河邊強奸了這位即將畢業的女大學生。
摸到白色連衣裙上的液體,又用手電筒看了看楊梅,出租車司機驚訝地道:“現在的大學生還有處女?這真是見了鬼。”他猶豫了一會兒,將失去知覺的女大學生抱進車里,然后開回家。20世紀90年代初期,出租車司機屬于高薪職業,其收入遠高于普通的工薪階層,一個相貌普通的駕駛員都能找到姿色不錯的女友。
這位駕駛員在湖州最新的小區有自己的住房。為了停車和出車方便,他的住房在一樓。開回小區后,駕駛員強行將女大學生帶進自己的房間,再次實施了強奸。強奸之后,駕駛員用相機拍下了楊梅的裸照。
等到楊梅清醒過來以后,駕駛員跪在楊梅身邊,不停地懺悔,請求她的原諒。他反復說道:“當時在車燈照射下,你白衣飄飄,美得和仙女一樣,讓我情難自禁,犯了一個和尹志平一樣的錯誤。”
楊梅心如死灰,拉過毯子,蓋住身體,蜷縮在床上。
駕駛員用刀子割傷了自己的手,流了不少血,發誓道:“我趙代軍會一輩子愛你,對你好,否則我就天誅地滅,死無葬身之地。”
楊梅沒有說話,無聲地抽泣。
趙代軍又威脅道:“我們明天結婚,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你的裸照寄到家里,寄到學校。我有你的身份證,還有學生證,你別想瞞著我。我犯強奸罪,最多判幾年。出獄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一旦你的裸照滿世界飛,你就完了。我保證,一輩子都會對你好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