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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志道:“確實如此,他的衣服前襟上全部是酒,流了很多。柜子上還放了兩個空酒瓶。結合程森牙齒有血和嘴皮破損這兩個細節來看,應該是兇手強行灌酒,用酒精殺死了程森。”
侯大利環顧四周,小屋的細節飛了起來,有條不紊地進入了他的腦中,又按照物品原來的位置重新在腦中組建。他很快就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個兇案現場:迷藥是放在桌前的水杯里,程森喝了帶有迷藥的水以后,失去了抵抗能力。兇手用迷藥制服程森后,強行給昏迷中的他灌酒,灌了一瓶嫌不夠,又開了一瓶,強行灌入。
腦中的影像進行到這里,侯大利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道:“兇手最先肯定是使用迷藥,但是,在肛門里塞鋼筆在先,還是灌酒在先?”
雖然姜青賢副支隊長一直偵辦此案,卻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聽到侯大利提出這個問題,下意識地皺眉。
侯大利道:“塞鋼筆在先,則有逼問錢財的可能性。灌酒在先,則塞鋼筆就是一個報復泄憤的行為。趙代軍被燒下體,同樣存在一個先后問題,先燒下體,則是逼問錢財。反之,則是報復泄憤。”
張劍波道:“我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尸表檢查是小王做的。我后來到殯儀館去做了尸檢,對兩個案子的尸檢情況記憶很深。我可以負責地說,燒下體時有生活反應,兇手是在活著的時候燒的下體,有明顯的水皰和紅斑。”
在法醫鑒定工作當中,尸體檢驗是一項重要的工作。在尸檢當中,對發現的任何損傷,都應判斷損傷發生于生前還是死后,這對死者死亡原因的判斷、死亡性質的確定、死亡時間的推斷等都具有重要意義。燒死是法醫尸檢中一種常見的死亡原因,燒死可能發生在工傷事故、自然災害、蓄意謀殺等情況下,所以對火傷尸體必然要鑒定死因是燒死還是死后焚尸。
如果是燒死的尸體,皮膚會同時具有生前及死后燒傷的情況,而死后焚尸只能具有死后燒傷的特征。生前燒傷會具有生活反應,皮膚會出現水皰、紅斑等,如死后焚尸則不會出現皮膚紅斑。如果是燒死的尸體,在火燒中會下意識地緊閉雙眼,睫毛尖端會燒焦,但毛干會保存,外眼角會存在未熏黑褶皺,結膜囊、角膜上不存在煙灰。死后焚尸則不會存在此種情況。另外,燒死者死前會吸入大量煙霧、刺激性氣體、火焰、熱氣等造成肺部病變或呼吸道燒傷,而死后焚尸由于不會自主呼吸,只在口鼻部出現煙灰炭末。
張劍波繼續道:“趙代軍中了迷藥,只能明確有生活反應,但是無法明確是清醒還是昏迷時被燒的下體,也就無法回答兇手是否逼問其錢財。塞鋼筆同樣如此,應該是活著的時候塞鋼筆,同樣由于存在迷藥,無法明確是清醒還是昏迷時塞的鋼筆。”
姜青賢看見陷入深思的侯大利,道:“這兩個案子肯定就是一個人所為,作案的手法相當一致,都是用迷藥控制受害人。至于其他的手段,不過是障眼法,或者單純泄憤。我建議現在就去看高小鵬案的現場,里面也有相似手法。這就是一個變態女人做的事,這個女人肯定受過男人的欺負,三個案子最大的聯系除了迷藥就是嫖娼,所以我不認為楊梅與此案有什么關系。”
侯大利擺了擺手,道:“姜支隊,不用急,我們先要和程森的家人進行接觸,如果沒有更多的發現,我們再進入第三個案子。”
侯大利的思路非常清晰,湖州刑警支隊串并案偵查是對的,但是肯定有沒有注意到的細節,這才導致案件沒有被突破。
一行人來到程森遇害的小賣部。根據事先商量,由江克揚主問。
程森的母親坐在江克揚面前。江克揚和氣地道:“老人家,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程森的母親開了多年小超市,談不上見多識廣,卻也是識人無數。她見到刑警支隊的頭頭姜青賢和盧克英坐到一邊,意識到眼前的人絕對不簡單。她還未開口說話就抹起眼淚,道:“程森是我們家的獨子,是哪個挨千刀的人,下手這么狠毒。白發人送黑發人,我早就不想活了。”
江克揚道:“程森遇害那天,小賣部只有他一個人嗎?”
程森的母親道:“程森學習成績一般,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就回來幫我們做生意。他為人處世好,小賣部生意還可以。他爸身體不太好,他接過生意以后,我們就很少管小賣部的事情。”
江克揚道:“程森有沒有仇人?”
程森的母親不停地搖頭,道:“我兒子做小生意,開門就是一張笑臉,賺錢只夠維持生活,又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能有什么仇人?”
江克揚道:“你媳婦景紅現在是什么情況?”
程森的母親道:“我不想提那個人,我兒子被殺后沒幾天,她就搬了出去。從我兒子死了到現在,我都沒有見過她幾次。”
聊了二十來分鐘,江克揚沒有發現什么有價值的情況。在小賣部談完之后,一行人來到程森的家。程森的家就在距離小賣部約兩百米的樓房里。這是一幢沒有小區的單幢樓房,樓道上全是開鎖、通下水道的小印章,最夸張的是小印章幾乎覆蓋了整個樓道,使樓道墻面失去了本來的顏色。
程森母親打開了一道被鎖住的小屋,道:“這就是我兒子和景紅的房子,我兒子死了以后,剛送到陵園,景紅就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她的心腸比鐵都硬,比冰都要冷。可憐我的娃兒,結婚四五年,連后人都沒有就被殺了,太可憐了,造孽啊!”程森的母親神情原本木訥,表情呆滯,說到此刻,終于流下些許淚水。
從偵查案卷來看,景紅是當地環保部門的公務人員。程森遇害之時,她恰好在單位加班,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侯大利環顧四周,道:“景紅是環保局的干部,她和程森是怎么認識的?”
程森母親對這個問題頗為敏感,道:“按這位同志的說法,我們是在攀高枝。事實不是這樣的,程森和景紅是高中同學,程森沒有考上大學,景紅也就讀了一個大專,連本科都不是。景紅畢業的時候,沒有找到工作,通過關系在環保局當了一個臨時工。那個時候,我兒子開小賣部,比景紅有錢多了。我兒子一直在支持景紅,她最后才能考上公務員。到底是誰攀誰的高枝,哼!”
這幾句話下來,在場偵查員頓時對程森母親有了新的觀感。在最初見面之時,大家都對中老年失獨的程森母親表示同情,她給人的印象是很老實。在隨后的交談中,偵查員漸漸明白眼前的女人其實是一個市井人物,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老實”。
景紅和程森的房間給侯大利一種“涇渭分明”之感,有一些物品凌亂,另一些物品則收拾得整潔干爽。侯大利來到房間里的衣柜前,拉開衣柜,衣柜里更是“涇渭分明”,凡是景紅的衣服皆疊得整整齊齊,程森的衣服有三格,皆是亂七八糟地堆在里面。在衣柜角落有兩個放襪子的小盒子,其中一個盒子里的襪子散放,另一個盒子的襪子有一個個小格子,每雙襪子折疊起來,放在格子里面。
侯大利腦中出現了一個問號:“景紅和楊梅都有一個共同特點,當丈夫遇害以后,就迫不及待地離開家,連東西都不拿走,其中的原因是什么?趙代軍和程森都有嫖娼惡習,程森屁股被塞鋼筆,趙代軍被燒下體,都與性有關。這就意味著,景紅和楊梅有可能都在性方面遭受到了迫害。”
離開了小賣部,已經到了晚飯時間。今天花了一整天時間,專案二組與趙代勇、趙代利見面,又馬不停蹄地重新勘查了程森遇害案的現場,又與程森的母親進行了交談,還到了程森的家。這一天的行程安排得非常滿,收獲也很大。到了晚飯時間,所有人都餓得前胸貼后背。
姜青賢帶著專案二組諸人來到另一家湖州土菜館。
姜青賢介紹道:“這家土菜館全是湖州菜,最有名的主打菜是火邊子牛肉。”
侯大利是美食家,自然知道火邊子牛肉。在江州大飯店的雅筑餐廳里,火邊子牛肉也是他常點的菜品之一。火邊子牛肉選料做工考究,選牛后腿上的“股二、股四牛”,這樣的肉在一頭牛身上只有十到十五公斤。要將切成寸許厚的肉片釘在斜倚墻壁的木板上,片出不得有漏眼漏縫的薄肉片。在薄肉片上面抹上適量的鹽和醬油,懸于通風處晾干,再攤在四處透氣的篾笆上,用牛屎巴或干木灰微火慢炕,做成后的火邊子牛肉紅亮透明,抹上辣椒紅油可食用。火邊子牛肉吃起來酥而不綿,干香化渣,味醇可口,回味悠長且便于攜帶,成為湖州獨有的菜品。
吃完一份火邊子牛肉,再上另一份時,姜青賢接到一個電話,對大家道:“周支剛才說,滕飛公司有六輛皮卡,都是用來運貨的。這批車的顏色和款式都接近當年出車禍時的那輛車。刑警支隊和交警支隊派人檢查這六輛車,如果發現了肇事車輛,那案子就突破了。”
秦東江又“杠”了一句,道:“真查到了肇事車輛,那也只是交通事故而已,和兇殺案沒有關系。”
到了晚上十一點,專案二組接到消息,在六輛皮卡中,找到一輛皮卡曾經出過交通事故,從修補痕跡來看,應該是多年前的老傷痕。
7月26日清晨,忙了一夜的支隊長周成鋼打了一個大哈欠。副支隊長姜青賢受其感染,也跟著打了一個大哈欠。
昨夜的忙碌有了結果,經過檢測,騰飛公司的一輛舊皮卡車在六年前出過車禍,碰撞的位置在車頭左側。而2004年4月17日趙代勇駕駛出租車遭遇車禍時,肇事皮卡車的碰撞位置也正是車頭左側。
當夜,皮卡車司機被帶到刑警支隊。
在兩名審訊經驗豐富的老預審員的突審下,皮卡車司機承認了確實在2004年4月撞過一輛出租車。當時公路沒有其他車輛,又沒有在附近發現監控設施,便心存僥幸,肇事逃逸。皮卡車駕駛員承認肇事逃逸,自述在湖州城外的小修理廠自費修理。撞車之事,單位并不知情。
四年前,湖州城進行過一次城區大擴容,城郊小修理廠全部關閉,部分小修理廠另尋地址重開,也有一部分小修理廠從此關門了。交警支隊派出人員尋找皮卡車駕駛員所說的小修理廠,到天亮之時,仍然尋找無果。
周成鋼道:“專案二組出手不凡,輕而易舉地找出唐輝,順帶破了肇事逃逸案。不管唐輝是否涉及系列殺人案,我們至少順手偵辦了這起肇事逃逸案。老姜,你認為這起車禍是偶然還是精心設計?”
姜青賢道:“出租車在公路上巡游,位置不固定。皮卡車如果預謀在交叉路口撞擊趙代勇所開的出租車,必須得有跟蹤和接應,這得是一個團伙才能成功。皮卡車屬于騰飛公司,我們可以通過讓唐輝到支隊接受詢問,搞一次火力偵察。對肇事司機的審問則要深挖其團伙。”
上午十點,唐輝從陽州來到湖州刑警支隊。唐輝進入詢問室以后,先是蹺起二郎腿,隨后又放了下來。
兩名湖州刑警詢問唐輝,侯大利等人在監控室看監控視頻。
例行程序之后,年齡稍長的預審員按照詢問方案,開始詢問。
預審員道:“唐輝,你是在2004年5月12日來到的工業新區,是不是?”
唐輝道:“幾年前的事情,讓我回憶一下,我確實是2004年5月找到的工業新區,具體哪一天,記不起來了。”
預審員道:“騰飛公司和工業新區合作得怎么樣?”
唐輝道:“公司的生產凈水器技術非常成熟,我們從6月開始在標準化廠房安裝機器設備,當年11月開始投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