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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目送了許久,回過神來后,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但愿是我多慮。”
*
昨日有雨雪,今早才晴,到了下午地上已經干了,只是屋檐尚有雪水融化的痕跡,門前積了些許落葉,一個老仆正低頭在掃。
在他背后,朱紅的獸頭大門緊閉著,門上燙金的幾個字“鎮國將軍府”,就是不曾有太陽,那字也閃閃發光。
此時,角門處進進出出人卻很多,已是臘月月末,離年日近,府上雜事繁多,采買之物也不少。
正所謂辭舊迎新,房子里外都得打掃一遍,府上的私賬也要再次清算,百家管事忙得是不可開交,偏偏又逢上大公子回來,立時喚小廝去請夫人,收拾房舍,打點馬匹,滿頭是汗也顧不得去擦。
常近秋得了消息,從園子里一路走過來,自打聽到說百里回府,她連王妃的請帖也未及看,轉身就叫管事帶路。
“他還帶了個姑娘?”沿途聽管事說完,常近秋微微愣住,知百里從上次寧夏一仗后性子就收斂了許多,早不愛隨處拈花惹草了,眼下竟把一個女子帶到家中,不必細想就已猜到幾分,她臉上一喜。。
“不容易,不容易,這娃娃總算是開竅了。”常近秋深感欣慰的頷了頷首,忙又接著問,“那姑娘你看了么?什么模樣?是哪家的千金?”
原本主子的事,做下人的不好多言,但聽夫人都這么問了,管事也不得不答。
“……模樣很討喜,是個清秀可人的姑娘,就是瞧那打扮,像是庶民。”
一聞得“庶民”二字,常近秋腳步驟然放慢,漸漸收了笑,轉而擰起眉。
“庶民?……家世可清白么?”
“這個,小人不知……”
偏廳里窗邊的蔥綠簾子半攏,一扇屏遮著后門,透過鏤空的花窗可清楚見得那廳中的人物,一人身段頎長,單看背影就知道是自己兒子;另一個坐在他旁邊,身子甚是纖細,套了件白毛絳紫的斗篷,瞧不清容貌,只覺得皮膚很白。
大約是聽到動靜,還沒等常近秋踏進門,百里就拉著七夏站起身,嗓音清淡的,喚了她一聲:
“娘。”
對面是位衣著華貴的婦人,風儀溫婉端莊,舉止不凡,神色間卻還帶著些許威嚴,光這么看著她,七夏就覺得心虛,不自覺朝百里身后躲。
之前腦中曾想過他帶回來的姑娘會是什么模樣,但看見七夏時,常近秋還是足足愣了半晌。這丫頭年紀約摸十六七,臉蛋兒小,看著也顯小,怯生生的,要說長相只算得上清秀。以往不是沒見過比她漂亮的女人,百里卻沒動過心,想必不是因長相傾心的。
但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她也沒看出這姑娘會有什么不同尋常之處。
“娘。”見她好一陣沒言語,百里不著痕跡地拉著七夏,往前輕輕帶了帶,開口道,“這是小七,杭州客棧的老板,姓莊。”說完,還不忘低頭給她介紹,語氣輕柔:“這是我娘。”
七夏呆了呆,忙向她行禮:“常夫人。”
一個姑娘家竟還是客棧老板,素日里也不曉得什么舉止,常近秋暗自嘆氣,也知道自己再這么瞧下去太過失禮,遂換上笑容,朝她點頭:“原來是莊姑娘……”
乍然見面實在是不知說什么為好,這會兒問太多,似乎顯得自己多疑了。常近秋只淡淡請了她坐下喝茶,隨意問道:
“姑娘是家住杭州么?從前可有來過京城?”
“……我生在杭州,京城,很少來,只小時候隨娘親來探過親。”
“哦……”她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還沒喝,想起什么又問,“不知姑娘令尊是在杭州做什么的?”
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七夏望了百里一眼,也沒法隱瞞,“……我爹是個生意人,而且很早就沒了。”
“那你娘……”
“我娘……聽她說從前在宮里做過掌膳,現在……也沒了。”
“哦……”意味深長地一個字。
無父無母,是個孤兒。
果然是平民出身,連個親人也沒有。
常近秋喝了一口茶水,就聽百里在看似旁漫不經心地解釋:“她還有姐姐,也在杭州。”
“是么?”她微微一笑,把茶杯放下,望著那邊還在茫然的七夏,溫和道,“聽說那兒的清湯魚圓味道很是不錯,晚些時候我叫廚子做一道給你送來,瞧瞧我們府上的手藝合不合你胃口。”
七夏受寵若驚,急急瞧了百里一眼,見后者對她使眼色,趕緊應聲。
“呃、呃……多謝夫人……”
“你既是不常來京城,大約對這附近也不熟悉。”常近秋還在微笑,“舟車勞頓也是累了,正巧快要過年,過些時日叫遠之帶你四下逛逛。”
“……謝夫人。”
向她禮貌性的頷首,常近秋又去招呼管事,“郁總管,莊姑娘的屋子收拾出來了么?”
底下的管事連忙答話,“回夫人的話,已經騰出地兒了,就在翠竹軒。”
“是么。”她聽罷,轉過頭又對著七夏笑道,“那地方好,清靜,景色也不錯,窗外對著大片林子,早起還有鳥叫。你初來府上,怕是住不慣,挑這地兒也不至于讓旁人打攪到你。”
“麻煩夫人了……”
盡管聽她話語甚是親切,七夏卻左右覺得不適,可也說不出自己哪里不適。
這一席話吩咐完畢,常近秋才緩緩起身。
“莊姑娘且先坐會兒,我還有些話要同遠之說……你隨我過來。”后半句是對著百里講的。他倒也不意外,茶杯一擱,回頭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
“去去就來。”
七夏巴巴兒地望著他,默默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