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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銘正瞧著四周英武的侍衛騎在馬上,寬肩窄臀,腰桿筆直,心里頭享受。忽然就有個東西掉在他身上,他還以為是樹上掉下來的鳥糞,驚得一夾馬腹,差點顛著跑出去。
剛發現是個果核連忙拂去,才發現左陽的馬車車窗處,窩著個十來歲的書童,眉眼細長,滿臉嘲諷,朝他啐了一口!
谷銘真想給那小子兩個鼻孔里塞滿蜈蚣,卻要顧著左陽的面子。他極其幼稚的騎在馬上齜牙咧嘴一陣,妄圖在表情上恐嚇反擊這個半大小子。
水云抽了抽嘴角,萬沒想到自己嘲諷了個傻叉,默默地縮回了頭去。
然而車里的氣氛依然難熬,他緊緊貼著車壁,盡量不去看左陽沉到極點的臉。
左陽只感覺自己內息都要走火入魔,那無明業火怎么都咽不下去了。
四年前,他才十九,其父左安明還在。在他爺爺去世的前小半年,性格陡然變了,家里人也有說神志不清瘋癲的。左陽怎么都記得,那時候他那個老的兩腿打顫,放屁崩尿,兩眼昏花的爺爺,忽的就變了。變得……猥瑣下流,好吃偷懶,調笑散漫,卻也有趣極了。
左陽從小到大都是個挺悶的人,他十七歲出去當兵,十九歲那年腿腳受傷不得不回家養傷。他本以為自己可能這輩子腿腳就廢了,其母惠安長公主傷心萬分,甚至去宮內求了御醫也只得將養著,能不能下地還是個事兒。
左陽真是覺得從小到大的日子就沒有順利過,眼見著還沒弱冠腿都要廢了,心中頓生幾分絕望。
那時候他爺爺,扶著門框,叼著鴨腿滿嘴流油,哆嗦著腿走進他院子里,看著左陽坐在窗邊榻上,兀自望著房梁雙目呆滯。
他爺爺——不,北千秋一屁股坐在他腳邊,含混的含著雞骨頭說:“咄,臭小子。你這兒有沒有小黃書,借爺爺兩本。”
☆、第3章 流氓
老南明候人過中年便嚴肅克己,謹慎多疑,也不知是不是中年時期壓抑的,等到老得再也沒法端著木棍揍左陽的時候,反而有點返老還童的樣子。老夫人倒是很淡定,說他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個混蛋二流子,后來建功立業不得不開始學會裝逼,裝了這么多年,在自家兒孫面前都端著架子,老了開始有些糊涂,自然開始端不住,年輕時候的樣子就冒出來了。
就在他剛開始糊涂犯渾,家里人對于他老年微癡呆征兆,一天一個花樣早就習慣的時候,北千秋附身了。或許是哪個深夜里,年輕時打仗導致老年病痛纏身的老南明王,在無人所知的夜晚悄悄死去,而北千秋的魂魄就用了這副身子。
左陽以及全家大部分人都沒有懷疑過老南明王完全變成別人一事,而北千秋對左陽一家了解的事無巨細,幾乎未曾露過破綻,也讓人無法懷疑。
那時候還年輕稚嫩的左陽與北千秋的第一次見面,注定了今日倆人說話非蹭死對方不可的結局。
他愣了愣:“小黃書?”
北千秋一臉嫌棄,那張老臉上的褶子都氣的抖了抖:“怪不得你娘急著給你找媳婦,不開竅的小子!就是一男一女光著身子滾在一起‘嗯嗯啊啊’的畫本,有沒有?!”
或許是北千秋用他爺爺的身子,那嗯嗯啊啊兩聲叫的太生動形象,左陽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他在宮中呆了五年,軍營中混跡兩年,除了小心翼翼過日子就是打仗,哪里懂這些。年輕的左陽耳朵一下子就紅了:“我……我沒有那東西!爺爺——你……”
爺爺啊奶奶還沒走,而且身子硬朗打您八個都不費勁,您都這個身子還浪?
北千秋一臉嫌棄的看著他,坐在床腳不走了:“你可有個妾室什么的?下回實戰的時候,叫著我,爺……爺我搬個凳子做你們窗戶外頭聽一聽也過過癮。”北千秋那時候自稱爺爺,也沒現在這么順口。
……左陽都被這老家伙弄得忘了自己為何感傷了。
“唉,您說說你,一看就知道偷偷抹眼淚了。爺爺我都沒有傷感,你可知道每天早上就聽著那堆丫鬟尖聲在那里喊‘老爺子你怎么又尿了’‘老爺子手抖了熱湯撒襠上了’‘老爺子您別站著尿了,我幫您拿著夜壺’,我這行將就木的才應該哭呢。”說著這一連串的話,北千秋頂著這身子,已經喘的不行。
他倒下來往左陽的榻上一趟,伸手往里推了推:“孫子,滾一點,給爺爺讓點位置,媽了個蛋,年紀大了,啃個雞腿都累得腰疼。”
左陽跟這老爺子其實并不算太親,因為老南明王在他小時候太過嚴厲,左陽并沒和他太過親密,可這會兒爺爺要躺,他怎么能不讓,一偏身子,他爺爺就擠了過來。明明說話都要抖三抖,搶床位上,這爺爺使出了年輕時候打仗的蠻力來,把左陽這個病人擠得半個身子都快趴在窗臺上了。這老頭子倒是一攤手,悠閑的躺著。
“這榻真舒服。你娘真是的,光想著兒子,也不知道孝敬老子。連點帶油花的都不給吃。”他爺爺嘟囔著,從衣袖里拿出個雞腿,慢條斯理的啃著,不但衣袖里滿是油跡,甚至吃完了還拿左陽的床帳擦嘴。左陽嫌棄的直翻白眼,卻謹記著孝道,給他爺爺端了碗茶。
等到這老爺子吃飽喝足了,緩緩舒了一口氣:“唉,以前我就幻想著有了錢,不管我老成什么樣子,身邊躺著一個小美男。給我捏捏后背,做做大保健。唉……現在也算是某種意義上實現了。”
左陽心中不禁問,難道不是要美女?年紀大了老爺子反而覺醒了什么糟糕的趣味?
過了好一會兒,北千秋喘著氣兒說道:“你這孩子別急,我看著你之前抹眼淚了。腿傷沒有治不好的,老夫有個舊友,回頭叫他來給你治,保準好。”
左陽悶悶的應了一聲。
“你別不信我的,爺爺年輕的時候江湖上的朋友遍天下,只是老夫落難了,也看著這幫兔崽子只是圍觀而已。不過現在爺爺有錢了,只要有錢沒有辦不妥的事兒!”北千秋說道。
落難還圍觀的叫什么毛線朋友……左陽心中忍不住。
“乖孩子,叫聲爺爺我來聽聽。”北千秋說道。
“爺爺。”左陽毫不猶豫。
那邊沉默了好久,忽然傳來一陣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左陽你丫也有叫老子爺爺這一天!嗝——嗚嗚啊啊!”
左陽猛然撐著傷腿翻下床,猛推在床邊翻著白眼抽搐吐白沫的爺爺。“來人啊!老爺子犯病了!老爺子犯病了!快來人啊!爺爺你是不是被雞腿肉卡著了!爺爺!”
想著以前的事兒,左陽反倒忽然又怒又好像沒那么怒了,他有點想笑。也唯有北千秋會那般大膽,他到現在還記著那家伙看也不看他的腿,就說一定能治好的自信樣子。
然而北千秋也的確找人治好了他的腿……若是沒有他,也沒有現在能騎馬作戰,走路時英挺俊朗絲毫不讓別人看出有過半分腿疾的左陽。
就在這次雞腿事件沒多久,北千秋依然過著喝茶打屁,吃著油膩食物,每日不曾運動的瀟灑日子。惠安長公主有些看不下去,老是這般吃喝,對身體也是極其不好的,便合著家里幾口子人一起勸說他稍微鍛煉一下。老爺子也不像以前那般清晨練劍,而是滿臉不高興的繞著院子走步。
走步就走步吧,雖然懶了點,但想著年紀也大了,練劍莫再閃著腰,這好歹比吃完就往榻上一歇,撒尿都懶得自己脫褲子好啊。
每日清晨北千秋就起來晃著扇子走步,走完了整個王府的一大圈,老胳膊老腿晃蕩差不多了,也就到了時辰叫左陽起床了。他真跟這是自個兒家似的闖進左陽屋里頭,將閑出鳥來又無所事事的左陽從床上拔起來,指揮著丫鬟換衣,然后就拉著一瘸一拐的左陽走步。
看起來是多么爺孫同樂家庭和諧的一幕啊。
當年跟在老爺子身后的左陽還感慨著,多年不曾和家人團聚,如今老爺子還待他這般親密。
如今他只想抽死天真的自己。
這么晃蕩了幾些日子,北千秋領來了一個男子。
左陽見到這個男子的時候,其母惠安也坐在主屋里,北千秋坐在主座上,那人坐在右首。年紀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皮膚蒼白,嘴唇微微發紫,兩眼下青灰,面無表情垂著眼,五官俊朗精致至極,可似乎被病痛折磨的沒了幾分英氣,縱然這樣也覺得氣勢逼人。
長發披肩只束發尾,墨綠色麻衣披身,內里穿著個淺青色寬袖長衣,手指交握在寬袖下,修長的指節仿佛是半透明般,身量比左陽還要高些。
惠安倒是面上大喜:“爹倒是何處請來的神仙,我托許多宮人打探消息,也未曾尋到過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