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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陽扯著北千秋走出門去,水云一手一把傘,站在門口,左十七連忙接過一把撐開,要給同樣走出門的惠安長公主撐上傘,她伸手拂開,一身深紅與金色相見長裙提起來,大步走進雨里。
左陽愣了一下,看著他娘穿過兩列鐵灰色銀甲的侍衛,夜色中冰冷的雨水亮晶晶的從他們雕刻著花的頭盔上滑下來,乒乒乓乓的落在身上,頭盔下的年輕面容正眼神空洞的望著黑的濃郁的天空和霧蒙蒙的遠處宮墻。惠安走到一半忽然回過頭來,彎下腰去笑起來。
笑聲愈發響亮,她笑的長期不接下氣,忽然抬起手來,衣袖也跟著風雨翻飛,她回頭指著剛剛停著太后身子的宮殿,笑著大聲罵道:“說你活得比我長!呸!我膝下好歹有兩個孩子!我沒了丈夫,我沒了父母,我還有我的孩兒!你還剩下什么!”
一身深紅仿佛被被雨水潤的鮮亮刺眼,金色刺繡散發著光,跟周圍的蒙蒙的黑暗在頑強的抵抗,她笑的彎下腰去,左陽卻聽得出,那笑聲理智的可怕。
“你僅有的女兒送去了柔然,你的兩個兒子來長安城送了死,拉上半城的長安兒女陪葬!你的一生除了給長安帶來了禍患還帶來了什么?!”惠安吐字清晰的說道,聲音恰好穿過雨簾送到左陽這里。
左陽知道,那個剛剛死了的女人曾給左家帶來了多少磨難。
在左陽的幼時記憶里,仿佛太后一邊編織著災禍,一面冷冷的旁觀。惠安恨得咬牙切齒,只想著這兩年絕對能叫她生不如死,卻讓別人搶了先。
“我的弟弟贏得了這個位置,他會一直守著這長安——我會一直守著他,我們一家人,你這個可悲的女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一家人!”惠安還在笑著。
左陽的表情冷了一下,他看著笑稱她和順帝是一家人的母親,簡直感覺風雨冷進骨子里。他娘還是這般的——全心全意的信任著順帝。
皇后走出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她震驚的站在門口。
左陽拿起傘就要走進雨里,北千秋攔了他一下,左陽回過頭來。
“你知道么?太后跟你母親同歲,在她們二人嫁人前,還曾是最好的玩伴。”北千秋看向惠安說道:“從兩人嫁人到現在,二十五年還多了……命真是……可笑。”
左陽愣了一下,卻看著皇后已經率先拿起傘,走進了雨里,撐著傘走向惠安。
“長公主……”她才開了口,惠安抬起頭來看向皇后。
“丫頭,你真的要羨慕我,你已經沒法這樣笑出來了吧。”惠安面上止不住的笑意,接過傘來:“瞧你那張臉,你以后會一直這個表情到老的那一天吧。”
皇后還是那張端莊的面容不說話,面色溶進霧蒙蒙的黑暗里。
“人啊,還是快意恩仇一點好。這長安快要壓死我這個老婦人了。”惠安跟個女孩子一樣轉著傘說道:“女人越強大越怕老,幸好我老得快,來不及抵抗就已經年邁了。”
她不過四十卻這樣說道。左陽終究是聽不下去了,走進雨里扶住惠安,接過傘來。惠安難得有幾分軟弱的倒在他這個兒子身上,往外走去。
水云沒辦法只得過來給這個郡王妃打傘。
卻沒想到北千秋沉著一張臉,眉頭緊皺,面上隱隱浮現一種嘲諷的苦笑,快步走進雨里,水云沒辦法連忙小跑跟上。
北千秋很快就走到了惠安長公主的身后,看著左陽寬厚的肩膀已經完全的撐得起看起來尤為瘦小的長公主。左陽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言狀的絕望,水云或是旁人都難以猜測這種情緒的來源,北千秋卻心里頭明白得很。
“此事跟皇后脫不了干系。”左陽扶了一下惠安,低聲冷靜道:“能靠近的了太后,又近的了皇后的人,在這宮里就只有兩個——太后和皇后她們二人。如今太后死了,此事除了皇后所為又能有誰?”
惠安點了點頭,扶住了左陽的肩膀站直了身子:“這些再正常不過。我只是最覺得膽寒的是我的晴兒,也要去爭那太后的位置。她想要兆振,為的不就是有機會跟太后的位置搏一把么?”
左陽垂眼。
“她若是輸給皇后,葬身宮里,也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她若是真是坐到太后之位……才是最可悲。”惠安的眼睛直直望著宮門。
左陽聽了這話,默然不語,只用力的握著惠安長公主的肩膀:“我能護著左晴一天,就是一天。她不該去想那個位置,等過段時間,我會去提醒她。”
北千秋眼睛看向了別的地方,沒再言語。
等左陽扶著惠安出了宮門,幾列侍衛列在轎后,惠安疲憊的坐在轎里。他安頓好了他娘親,剛要回頭,就看著余光里一個紅色的身影搶過侍衛的黑馬,抓住被水濕透的鬃毛,一夾馬腹竄了出去——
“北……”左陽差點就將她名字在惠安面前叫出口,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任北千秋這么虛弱的樣子跑到西門禁軍面前去遛彎。左陽將轎簾放下,水云帶著一路人出宮,他火速借了一匹馬,抱著個防雨的大氅,身后跟著左十七與半隊侍衛,踏出一路水花的往西門趕去。
雨帶來一團一團的濕霧,以至于窄窄的宮道上,左陽還未看到那立著的禁軍,先看到了地上血紅的雨水。
一地尸體,樂器被踏碎,艷麗的服飾染上泥濘,只有幾個人還站在那方陣的禁軍面前,卻都落了傷。其中就有藍裳的冬虹,長發披散在肩上,手里頭兩把細長如靈蛇的長劍掛滿了濃厚的血珠。
北千秋站在她旁邊,正把自己的外裙解下來披在冬虹身上。
左陽氣的不行,北千秋明明身上還有些燒,臉頰都是不自然的紅暈,還認真的把自己的裙子蓋在冬虹身上!
她能不能惜命一點!
左陽翻身下馬,將手里的大氅兜頭往北千秋身上一扔,憤憤的罩在她身上,走到了前面。
南六打著一把黃傘,并未騎馬,一身干爽的歪著頭,看著左陽,率先開口道:“郡王也來捉拿那謀害太后的逆賊了?”
“本王不過來見識一下,也不知道是哪個那么大膽敢謀害太后。不知道那人是躺著呢,還是站著呢。”左陽從左十七手里接過一把黑傘來,撐開來狀似無意的把北千秋攏在傘下。北千秋正低頭看著倒在地上人,面色沉得讓左陽心驚。
“啊——就是那個。”南六極為敷衍的抬手,指了一個冬虹身邊還撐著劍站著的男子說道:“沒想到這幫伶人里頭還有這般厲害的劍客,剛剛站在這兒我可低頭數了,倒在地上已經沒氣的北衙禁衛,就有三十七人。”
左陽也是心里一驚。這幫禁衛大多數都是各個軍中的年輕精英或是長安權貴子弟,多是武藝不錯或背后牽扯極廣,冬虹殺紅了眼,可真是……連禁軍都難以招架的人型絞肉機。
“哎?你是說冬虹是劍客?”左陽故意一臉吃驚:“她可是宮外有名的樂伎,就這細瘦的胳膊還殺了三十七個禁衛?就這樣還能保護皇上?!”
南六開口笑道:“或許左郡王不知,我恰好跟這柔弱的冬虹姑娘在一個山莊里長大。在太后宴席上,見到為太后演奏的樂伎竟然是曾是毀了半個劍云山莊的劍客,我怎能不憂心——縱然沒有皇上的話,我也不會容許這等危險人物出入宮廷。”
——南六也出自劍云山莊?!
“死了的伶人,共七十一人。”北千秋冷不丁冒出這一句來。
冬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左陽才發現她滿臉都是眼淚,只是被雨水化開看不清楚。冬虹面上哪里有最早見到時候的哀愁溫婉,此刻一咬嘴唇,眼中竟然顯露出歇斯底里的憤恨。
“冬虹!”北千秋陡然高聲喊道,左陽似乎也知道要發生了什么,一把抓住了冬虹的肩膀,卻只拽掉了她肩上披著的紅裙,如鬼魅一般身影挾著風雨,就往那一隊禁軍面前而去!
左陽確信是看見南六松開了握傘的手才拔刀的,然而傘還未落到地上,他耳邊就傳來了尖銳的金屬相撞之聲——待到那冬虹踏起的水花與傘同時落在地上,左陽肉眼已經看著這二人交手了三四刀。
南六手里的是一把色如霜雪硬凈的長刀,直的仿若不是被人手工鍛造而成。
“葉磬修!”冬虹嘶聲喊道:“劍云山莊的少爺做了朝廷的走狗——你自個兒毀了自個兒家!且看著高興不?!”兩把劍斬斷雨絲,疾迅狠厲,動若雷霆——
左十七自認劍法高超,也未曾見過一個女子瘦薄的肩膀中有這等磅礴的力量,二人刀劍相撞之聲回蕩在宮墻之中,隱隱耳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