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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傘收起來抖了抖,才靠著門外放下,掀開棉簾走了進去。
“曲若,你怎么會來?!崩镱^有個跟他年紀相仿,容貌也極其相似的少年,屋里擺設雖算不上精致,倒都是貴重東西,書架上擺滿典籍,一派仙風道骨。曲若將外衣放在一邊靠背上,才搓了搓手走過去:“曲澄,我想下山了,所以過來跟你說一聲。”
曲澄面帶笑容,愣了愣:“下山,你修成未滿為何下山?”他轉瞬反應過來:“因為師叔派遣下山,你也要跟著去?”
曲若沒說話,手放在暖爐便烤了烤,手指襯得半透明一般的白:“我在這山上又能怎樣,難不成還真的能成仙?她下了山是要去宮里繼任司命的,她想要有些權勢,我想去長安也博上一把。”
曲澄急的來拽他的手:“就你野心滔天的,她要去怎么跟山下人宮里人糾纏咱們管不著,你也要去討權勢玩?你就放我一人在山上?”他們二人從小一起長大,曲澄身子極弱,跟劍法醫術樣樣精通的曲若來比,他基本上并無所長。只是曲澄在千山多年,不受欺辱,也跟曲若護著他有相當一部分關系。
“你都十四了,好好學些劍法,誰能把你怎樣?!鼻粲行┎荒停骸拔揖褪莵砀阏f一聲,師祖當然不同意,剛剛我已經說我要離開師門?!?
曲澄驚得心里一抖,不過都是這個年紀,曲若卻似乎覺得千山上沒有他想要的東西。“離開師門——你不尊師命就是叛出師門??!”曲澄氣急,曲若卻渾不在意,他依舊垂著眼睛繼續暖手,曲澄氣的一腳踢向凳子,一聲巨響,那軟凳倒在了地上。
曲若撇了撇嘴還沒說話,就聽見屋里一陣娃娃的哭聲,他這才是嚇了一跳:“誰家孩子!”
曲澄剛剛還氣急,這會兒聽見了孩子的哭聲,一副親爹的樣子跑到隔間里抱出來哄著。曲若看他這會兒又擺起笑臉,還挺熟練的抱著襁褓里一個孩子,也有幾分好奇,湊上去去看:“男的女的?!?
“長得漂亮,肯定是小女孩兒。”曲澄得意道:“師祖從山下抱上來的,說是百年未有一個的天眼。說是不給定千山輩分的名字,就自個取小名,你說叫栗子如何?!?
“天眼?”曲若伸手戳了一下,那女孩兒睜開眼來,瞳孔幾乎看不清,眼上蒙著一層白霧。他表情有些不太好了:“怎么找了個天眼上來,師祖不在,還讓你來帶這個孩子?”
“師祖說不讓山里頭幾個女冠知道,讓我現在屋里養著?!鼻蔚故呛芟矚g小孩兒,伸手逗著玩。
“哼,他自然不會讓那幾個女冠知道,女人都心軟,她們要是知道抱了個天眼,肯定要跟師祖拼命。你要是但凡有點心疼,還不如趁早殺了她,省的日后長大了遭受折磨?!鼻粽f著伸手拔出劍來:“要不我替你動手,反正我也是個要叛出師門的,師祖就算要殺我,也來不及了吧。”
曲澄心里一驚,連忙抱著那女嬰往后退了好幾步,一臉戒備的望向曲若,喊道:“你瘋了么!”
曲若比他顯得成熟幾分,也冰冷幾分。拿著劍對準那女嬰,說道:“你沒有讀過典籍么,上頭可都寫了天眼要如何養大?!?
他話音剛落,棉簾掀開來,一陣風雪刮進來,一個道服女子走進屋里來,冷得直跺腳,幾乎是癱倒在靠著暖爐的椅子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才看見了曲若他們。曲若愣神的一個空檔,曲澄已經抱著那女嬰到隔壁去了。
曲若無奈,收起劍來,走到她身邊:“千秋師叔,咱們什么時候動身?”
這女子六七年前上山,當時也不過十三四歲,與師祖徹談一夜,師祖竟讓她留在千山之上,且隨千山最高的千字輩,賜名千秋。這樣算來輩分,曲若還要叫她一聲師叔。
只是這師叔平時啥事兒沒有,基本上就是來千山蹭飯的,平日里總能看著她沒雪的時候曬太陽,有雪的時候涮火鍋,偶爾才看看書練練劍法,不少書籍上還濺著她一邊吃飯一邊看的油花。曲若和她交手過一次,倒是驚訝于這樣一個上山時似乎毫無武功的懶人,劍術也遠在他之上。
這一兩年,曲若頗得師祖信任,終于得知了原由。
這女子靈魂不死不滅,想要上山依靠道法,能找到可以脫離這個循環的辦法。而師祖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盤,他也想要通過這個女子,期望自己也有一日可以不死不滅。然而這二人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這件事卻在曲若心里埋下了種子。
千秋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倒是有了一個別的請求,便是要師祖指派她下山入宮為司命。曲若前一段時間問她為何要去做司命,她只道:“自個的命把不準,總要有點權勢吧,活了這么多年,老是讓人捏扁揉圓的,實在不爽?!?
曲若彼時沒有回應她的話,之后心里卻燃起了其他的想法。他見過太多在山上一輩子比劃劍術,琢磨道法的人,到三四十歲也沒有個頭,縱然是師祖這般年紀,也沒看到有什么成就。他為何不能換一條路試試。
少年人心里總有些蓬勃的念想,曲若也不例外。
這會兒,千秋坐在椅子里頭,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說:“恩……我東西都收拾好了,咱們一會兒就走吧?!?
“那個女嬰你剛剛看見了么,可是天眼……”曲若吞了后半句話,想要看看她的反應。
“跟我有什么關系?!北鼻锇淹嬷稚系挠耔C子:“怪她命不好吧,指不定她以后能活下來過得不錯呢,要是這會兒殺了,連個活下去的機會都沒了?!?
說著她便起身,轉頭搜尋著師祖的書架。
“你在找什么?”在曲若眼里,這就是他未來的老大了,他也站到一邊跟著找起來。
“找值錢的東西。我身上就七八兩銀子,看你這樣窮的就剩一雙鞋了的,我也不指望你有錢?!鼻锎盗舜禃苌下涞没遥骸昂枚嗄隂]下山享受生活了,我要買衣服,買房子,買吃食。這都是錢啊。”
曲若本來想指責她這樣做不應該,可千秋沒錢日子不好,他日子也不會好到哪里去。曲若轉頭,從抽屜里找出師祖藏了好幾年的一些玉石,拿了一塊羊脂狴犴來,獻寶似的捧到她面前,面上卻不動聲色:“這個如何?”
北千秋往日里無精打采的臉瞬間亮了,她一把捧住曲若的手:“這個好啊!有了這個咱們就可以過上好日子了!”
曲若約莫是第一次被她碰到雙手,一時腦子一激靈,為了新老大義無反顧,掏光了師祖的大半家產。北千秋喜滋滋的將一堆上等玉石塞進自個兒懷里,高興得讓她背著曲若下山都愿意。
真到了下山的時候,因大半千山道人與千秋都沒說過幾句話,除了曲澄,沒一人來送。曲澄抱著那個女嬰,站在千山臺階的盡頭,打著一把傘,看著千秋似乎毫無畏懼的往山下走去,反觀曲若,從小在山上長大就沒有到過無雪的地方……
曲若撐著一把紅傘,遞到北千秋頭頂來。他十四五歲的時候個子就挺高的了,給她撐傘并不為難。但北千秋卻有些別扭,她伸手推了一把傘柄,說道:“你自己打就行,一點小雪。等過了這個山門就沒雪了,這剛入秋,下頭說不定有人都穿著夏裝呢?!?
他摸了摸鼻子,獨自撐傘,看著北千秋在前頭走著。道袍外是寬大的白色披衣,因為她的步子而左右搖擺著,掃到了后頭臺階的雪,頭發眉毛上也是雪花。她倒是跟雪很相配,曲若心里思忖道。
沒過多久,就過了那到山門,仿佛一線之隔,就到了另一個季節,沒有雪,只有霧靄與細雨。
等到曲若和北千秋走下山去,他卻仿佛見到了地獄。
跟山上完全不同的泥濘臟污,恰好是流民過境,走到哪里都是蓬頭垢面的人與吱吱呀呀的木車,沿街有人已經病弱不堪倒在地上,千山山腳下的城似乎已經裝不下這些流民,各家各戶緊閉著門,有幾個茶館驛站好歹也要做生意,帶著遮雨棚的茶館,幾乎每條凳子上都擠滿了人。
曲若一陣驚惶,北千秋卻似乎見慣了。她拎著衣擺沿著街走,從那些滿身污泥的流民之中穿行,腳上一雙鞋也臟污不堪,曲若哪里見過這等景象,想避也避不開,反倒是路過一輛馬車的車輪猛的掉入水坑,濺了他半身的污水。
他抖了抖衣擺也抖不干凈,而那邊,北千秋已經走到一處茶館,一把劍橫在桌上,那桌做了幾個送貨的漢子,她只笑了笑:“在下千山凈虛——”話還沒說完,那幾個漢子就麻溜讓開了。她把自己的外衣鋪在凳上,對曲若招了招手:“過來坐。”
畢竟越是苦難,人們越是信奉千山,四周許多老太太已經對著千秋的方向跪拜起來,曲若有些承受不起,他伸手想去扶,卻被北千秋拉住了:“別管他們,裝作看不見。反正他們就跪個念想,你要是扶了,一會兒一撥人涌上來要抱你,說不定把你衣服都被撕了。”
曲若有點驚悚,北千秋淡定的拿了個茶碗,將邊沿用帕子擦了,倒滿茶水,遞給曲若:“這會兒后悔還來得及,轉頭回山上,就當這會兒鍛煉了,師祖不會真生你氣的。”
他抿了一口茶水,搖了搖頭,面色卻有點苦悶。
過了沒一會兒,北千秋坐在那里吃了半碟也不知道餿沒餿的茴香豆,就看著一個華服的老婆子走了過來,氣度與旁人都不同,她過來行了個禮:“這位女冠,老奴家里的公子哥生了病,前頭淮河漲水,已經在這里困了好幾日了,也不知道女冠會不會些醫術,能不能給我家公子瞧一瞧?!?
北千秋沒抬眼,那婆子說著遞上來一個金鐲子,北千秋夾茴香豆的手僵了一下,好似渾不在意的抬起頭來,默默接下那金鐲子,說道:“也不知貴公子得了些什么病癥,貧道初次下山,也只想累些????!蹦瞧抛涌此酉?,才高興起來,這就是此事有轉機啊。
她連忙迎著北千秋往旁邊走,不遠處一隊車馬停駐,十幾個侍衛疲憊不堪的或站或坐,其中有好幾輛華麗的馬車,尤為顯眼。
那婆子走到馬車跟前,敲了敲車壁,側面車窗的簾子掀開了一點,露出一小片疲憊的面容來?!案秼邒撸桥谡襾砹??”說話人正是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