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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蘇拿起墨石,繞著硯臺正中打起了圈,“姐姐,趙將軍是你認定的人嗎?我是說,他是你認定的獨一無二的人嗎?”
白芷沒有說話,白蘇看到她的發髻今天扎的十分簡單,上面也只插著那枚白玉雕花簪,十分寡素,白蘇合計著,這便算是白芷的回答了罷。
“蘇兒。我不想瞞你,你是我最親近的妹妹,從小到大有什么事情我都是最先讓你知道。”白芷說到這里的時候,白蘇心底飄起了大片大片不祥的預感,果然,只聽得白芷又道,“我已經想好了,如果爹還是不答應,那我便私自隨趙將軍去平陽。”
白蘇驚愕地丟下墨石,一時間硯上的墨汁有幾滴飛濺到她的手上,她也顧不得這么多了,“不可以!”
“蘇兒,連你也要阻止我嗎?”此刻的白芷頓覺失去了支撐,整個世界都將她孤立了出來。
“姐姐,肅遠侯是我們的仇家,你怎么能嫁到仇家去?”
“是,肅遠侯和爹或許有仇,可我們家并未受到威脅,上一輩的恩怨為什么要強加在我的身上?”
“姐姐,爹是擔心你啊,擔心你在仇家性命會受到威脅啊!”白蘇也激動了起來,她伸出手按住了白芷的手,將白芷手中的毛筆摔在了一邊,又用力將白芷按在了墻上,姐妹兩人的鼻尖互相抵著,白芷不得不正視起白蘇的目光,“姐姐,你要聽我說,你一定要聽我的!去京城兇多吉少,你一定會把命搭上的!不僅爹不同意你去,我也不會讓你去!”
白芷看著妹妹篤定的目光,終于掉下一行淚來,她顫抖著聲音一字一字地說道,“蘇兒……我有苦衷……我的身子……已經不干凈了……”
☆、第21章 血氣不和
“啪擦”一聲,瓷器掉在地上的聲音格外瑽瑢,青之兩手攤開地站在藥鋪后門前,鞋尖上掛滿了粥液。
白蘇的心全亂了,她根本注意不到瓷器碎掉的響動。她踉蹌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又搖搖頭,強笑道,“姐姐,你胡說什么呢,不就是想去平陽么,至于說這種話來唬我?”
白芷看到了白蘇身后的青之,她終于無法抑制的大哭起來,整個人就如一灘軟泥,靠著墻壁無力地滑倒在地上。
“趙子懿救了我,他并不嫌棄我,他救了我,是他救了我……”白芷一直重復著這句話,聲音愈加輕微。
青之只覺得胸腔里頭被掏了空,連心跳都聽不到了,他雙目無神地望著白芷,上下齒不住地打顫,卻是什么都說不出。
白蘇還是想不明白,她甚至不敢去想,她不敢想象自己摯愛的姐姐究竟遭遇過什么。她擦干了眼淚,蹲下身去,要將白芷扶起來,“姐姐,就算是趙子懿救了你,你也不能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報恩啊……”
白芷甩開白蘇的雙手,哭泣愈甚,“妹妹,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不會再有人想要我了!我已經——我已經——”白芷猛烈的抽泣了起來,一張臉憋得通紅,“他——他不嫌——不嫌棄我——”
青之木然地聽著這一切,他緩緩轉過身去,拖著千斤重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出了藥鋪。
藥鋪內又只剩下姐妹兩人,白蘇半靠著柜臺,單手撐住藥屜子,才勉強站得穩。這時候,今天的第一個病人打簾進來抓藥了,來人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扎著歪歪的羊角辮。小姑娘看著藥鋪里狼藉的兩個人,被嚇的不輕,她懦懦地道,“姐姐——我來抓藥——”
白蘇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白芷,穩了穩心神,這才走上前去,“好,來,把方子給姐姐,姐姐給你抓藥好不好。”
小姑娘點了點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珠一直盯在白芷的身上,“姐姐,那個姐姐她怎么了……”
不知道是被什么觸動了到,白蘇只覺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無聲的淚沿著她的兩靨滾落下來。小姑娘立刻噤了聲,她乖乖等在了一邊,也不再說話了。白蘇的眼淚掉到了手中的方子上,泛黃的宣紙上立刻暈開大片大片深色的痕跡,“對不起——對不起——姐姐這就給你重抄一份。”
白蘇撿起方才白芷用過的毛筆,蘸飽了墨,右手顫顫巍巍地連一個像樣的字都寫不出。
不行,她猛地擱下毛筆,囑咐小姑娘等她一會兒,而后就跑到了正堂前的大院。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危坐著給人開方子的父親白璟,她側過身去,一面躲避著父親的目光,一面在隊伍里尋找慕天華。
慕天華正發著呆,他掃見白蘇的時候吃了一驚,她怎么哭了……還沒等他問出來,白蘇就慌忙上前幾步,用手指封住了他的嘴,壓低聲音道,“慕公子,幫幫我好么……”
慕天華點了點頭,白蘇就立刻跑回了藥鋪,慕天華看一眼還在認真給人診治的白老爺,心中納罕,還是跟上了白蘇。
藥鋪里頭,白芷已經不見身影,白蘇暫且顧不得那么多,她直接將毛筆遞給慕天華,“幫我抄下方子……”說完,她就轉過身去,拿起一桿秤,為小姑娘逐一找起了藥。
慕天華垂目就看到了舊方子上面的淚痕,還有新方子上斷斷續續的幾個筆畫,他想詢問發生了什么,可他隱約察覺到了不妥,便沒有多言,用心細致地將那些斷續的筆畫連了起來,又揚灑著飛速抄好了方子。等到白蘇稱好了藥材的分量,慕天華就幫著她包起了藥包,他沒干過這樣的事情,一開始的藥包還歪歪扭扭,包了幾個后就漸漸方正了。
慕天華拎著草繩,將藥包遞到了小姑娘的手里,又溫柔地拍了拍她的頭,“小姑娘,一定要按時吃藥,回去記得把方子給你娘親看看哦。”
小姑娘的大眼睛又盯著慕天華看個不停,表情甚至有些羞澀,估計是心里想著哪里來的這么好看的大哥哥。她笑呵呵地答應下來,接過方子,而后一蹦一跳地跑出了藥鋪。
慕天華依舊掛著笑意,直起身子后,不成想和白蘇注視他的目光相撞。白蘇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她一直望著慕天華,心里翻江倒海的都是白芷的事情。早些年的時候,兩個女孩一起偷看父親書房里頭那些文人墨客的詩文,翻來翻去都只記下了一句話——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此刻,白蘇算真切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意思,在白芷心里,趙子懿就是那樣的一心人,不論她遭遇過什么劫難,他都愿意守候在她的身邊。所以,她會不顧父親的反對,不顧家庭的仇恨,一心只想跟隨在趙子懿的身邊。
在這樣的年紀里,有什么會比一心人更讓人著迷的呢……
“客官,方子交給我就好。”慕天華招呼病人的聲音響起來,白蘇才回過神來,她又理了理情緒,和慕天華一起忙了起來。
正堂里給人看病的白璟正捻著胡須,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微提,索著寸脈。他還不知道自己女兒身上發生了那樣的悲劇,等到他知道了,還不知他望診的心思是否能如舊的沉穩。
……
一陣思忖過后,白瑄兩指回落,而后總按下去,手法又內外推尋起來。待到診脈結束,白瑄恭敬地收起明黃色的腕枕,跪伏到皇帝跟前,道,“啟稟陛下,今兒還是如舊服用藥丸。”
皇帝微闔著雙目,算作默許,白瑄便從精致的藥盒子里取出了兩粒血藥丸子,擱到小盅的熱水里滾了滾,又呈到了皇帝跟前。皇帝服下了藥丸后,白瑄又適時補了句,“從昨晚開始,近幾天的藥丸,都是用太子殿下的血制的。太子殿下貴為千歲,為龍脈之最,想來是最好的選擇了。”
皇帝點了點頭,道,“這幾天朕的病大有起色,白太醫也功勞不淺,朕將賞賜送去老三府上了,也該有你的一份,你去找他領罷。”
白瑄叩謝隆恩,“為陛下安康考慮是臣分內之事,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皇恩。”
皇帝有些累了,他擺擺手,示意白瑄退下,白瑄便提著藥箱走出了殿閣。漢白玉的長階之上,白瑄抬頭望了望天,大概是辰時一刻了,掐指算來,藥效會在一個時辰后顯現出來。他理了理衣袍,邁下臺階,打算先會太醫院休息一會兒。畢竟他算得出,巳時之后直到晚上,他就要一直忙活了。
白瑄回到太醫院,看到副提點薛達的位置上沒有人影,他隨口問了一個小藥童,那個小藥童搖了搖頭回答說,“今兒自早上起就沒看到薛大人,想來是還沒來呢。”
白瑄心里納悶起來,薛達一直覬覦著他的提點之位,所以平時表現很中規中矩,從不遲到早退。今天到了現在他還沒出現,實在是奇怪。白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剛翻開案上的醫書,一個念頭突然閃入他的腦海!他幡然想起,昨兒是他跟三殿下慕封提起了薛達礙事一事,難道說……白瑄的脊背不禁沁出了冷汗,三殿下慕封素來狠心,鏟除異己也是不擇手段,難道薛達真的被他給害了?他心里七上八下了起來,雖說他現在是慕封的黨羽了,他夫人的妹妹又是慕封的側室,可若真有那么一天,棋招不慎,他也可能就這樣失蹤了吧……白瑄心神不寧地翻弄起醫書,心思卻飄得很遠。
就如白瑄預料的,大約一個時辰過后,幾個御前侍衛風風火火地趕到了太醫院,說是皇帝毫無征兆地嘔吐了起來。白瑄立刻扣上官帽,提著藥箱,安排了幾個隨同前去的醫手,緊隨在御前侍衛身后向嘉和殿趕去。
皇帝身邊的老太監孫福連正一手托著青玉雕的盂缽,一手撫著皇帝的后背給他順氣,他一瞧見有人打簾,就立刻細聲細語地喚了起來,“白太醫,還不快上來,陛下不知是怎么了,吐的厲害。”
白瑄擱了藥箱,走到皇帝跟前,利索地診起脈來。青玉制的盂缽本身通透無暇,是個上乘之物,里面卻乘著皇帝嘔吐出來的穢物。這樣鮮明的反差讓白瑄心里一陣不舒服,他卻必須得神態自若,不然不該有的表情若是表露出來,那他就活到日子了。
診脈的結果也在白瑄的意料之中,皇帝就是因為藥丸里的常山和藜蘆才會引發嘔吐,其實只要稍加休息,不出半日就會自然康復。然而,他不能這么說,他必須要誤導皇帝,“啟稟陛下,這是陛□□內氣血翻涌所致,表現在胃氣不和,并不礙事。”
皇帝半弓著身子,不能說話,孫福連便替皇上問道,“好端端地,怎么就氣血翻涌了呢?”
白瑄跪在地上,伏著身子,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