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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瑄扶住她的手,委婉道,“罷了,操勞粗使的事兒還是留給丫鬟們去做,你歇養著便好。”
孟清喜歡白瑄體貼的話,她笑意更深,“如此,我便只好解老爺心頭煩憂了。”
白瑄正色起來,道,“煩心事倒是很多。”孟清也斂起笑意,到底還是輕輕給白瑄揉起了肩,“不如一樁一件的跟我念叨念叨?”
“頭一遭倒不是三殿下的事,反倒是副提點薛達,他有好些日子沒來太醫院了,后來我聽到風聲,原是他斷了腿,在家休養了。”白瑄捋了捋胡須,目光深沉起來。
“好端端地怎就斷了腿?況且在家休養不是要請示老爺在先?老爺怎么成了后知道的人。”孟清猶自思忖起來。
白瑄冷笑一聲,“薛家素來目中無我,你也知道。薛達位至副提點,仗著太醫院里薛家人多勢眾,更不把我這個‘光桿將軍’放在眼里。他斷腿這事兒,我私下里覺得,和三殿下脫不開關系。若是有機會,你去你妹妹那兒探探口風。三殿下如何行事,咱們心里還是得有數,不然惹禍上身的時候,再發覺就晚了。”
孟清知道白瑄為慕封效力,但效力和效忠是兩碼事,慕封為人陰險狡詐,變化多端,防不勝防。她也嘆了口氣,“雖說孟潔是我自家妹妹,可畢竟是嫁出去的人,就像我一樣,心里頭都是為了丈夫孩子。想和她交心,難。”
白瑄懂孟清的苦衷,他也不指望效力于慕封能讓他如何青云直上,他只求至少能守住現在的位子。“好歹三殿下和咱們有一層親戚關系,若是換了太子,未必會容我。好在大哥就要回來了,我已經派人去戊庸去請了,估計再有十來日人就到戊庸了。”
“老太爺近來身體愈發不好了,但聽了大哥就要回來的消息,倒是起色不少,拄個拐也能靠自個兒在院子里走動了。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老爺子畢竟跟大哥分散多年,大哥甫一回來,勢必是要萬分好的待他。我也不是多心,就想給老爺您提個醒兒,仔細著提點的位置。”孟清心思曲折,一語道出了許多內容。
白瑄不置可否,只道,“大哥的罪名雖牽強,但也是流放過的人,回京后能撿個小官做就是不錯了,提點的位置是沒可能了。”
“那倒是。”孟清放下心來,“我只想老爺好好的,別的人是一概管不了的。大哥回來后,咱們白家底氣也算壯了些,對老爺有好處。”
夫妻兩人一言一語地說著,大約半柱香工夫后,門口有小廝來傳,說是二皇子的側福晉來了。白瑄聽聞,立刻愣住,他不敢相信地琢磨了一下,二皇子的側福晉,不正是她妹妹白珎么。白珎嫁給慕聞后,頭些年只是沒什么名號的妾室,后來誕下一子后便被慕聞提了側福晉。自從白珎和白實謹決裂后,算起來,白珎已經有十來年沒有回過娘家了。白瑄立刻跳下躺椅,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孟清也加緊了腳步跟在了白瑄身后。
剛下了馬車的白珎,雙手還縮在袖里,京城里大雨剛過,天空中還飄著疏疏離離的雨絲。身后有丫鬟上前,欲給她披上一件織錦鑲毛斗篷,白珎擺了擺手,并未穿上。兀自向前一步,她抬起頭望著銅門上的牌匾,心頭刮過一陣風。“白府”兩個金漆的大字被雨洗刷后顯得格外光亮,多少年過去了,白珎垂下頭,心中只記得兩個場景。一是大哥白璟被流放的那晚,銅門前的張燈結彩;而是她憤然離家后,白實文不讓任何人來送她,銅門前的清冷落寞。
雨絲落在白珎的軟衣上,她不顧這絲涼意,緩緩又沉重地踏進了白府的大門。
白瑄出了正堂,就看到了走進大院里的白珎,他激動的心情難以言表。
“二哥——”白珎率先開了口,聲音之遲疑,暴露了她的生疏。
白瑄雖然激動,卻還是不忘禮數,他躬身下去,雙手合攏,“白瑄見過二殿下側福晉。”身后的孟清也跟著作了揖,“孟清見過側福晉,側福晉安。”
白珎強忍淚水,上前扶起白瑄,“二哥,你這是何必。嫂嫂,近來可好?”
三個人在重逢面前都不知所措了起來,這時候,白瑄身后不遠處,傳來了噔噔的拐杖聲。雨水還堆積在地上,拐杖落地的時候濺起了水花,聲音聽上去帶了水的清明,也帶了水的綿長。白珎看到父親那傴僂微顫的身影后,終于忍不住,兩行淚滾落下來。
白實文的步子很慢,但目光卻一直落在白珎身上,好似只有這么看著白珎,他才能支撐著走過來一般。
白瑄低聲暗示道,“妹妹,還不上前去扶父親么。”
白珎垂下頭,也是低語,“我不孝,我沒臉上前——”孟清見老爺子走的實在費勁,便先不顧白珎,上前扶住了白實文。哪知白實文犟了起來,他奮力一甩手,不讓孟清靠近。拐杖的聲音越來越重,誰都能看出老爺子的步伐越來越吃力。
“妹妹,爹在等你。”白瑄也急了,暗暗催促白珎。
當初,白實文不顧父女之情,將她逐出家門,還放言說叫她永遠不得回來。那時候的白珎落魄地離開了白府,年少倔強,她也暗下誓言,永生不會回來。如今,當她踏入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大門,白家的一切全方位包裹了她,恍惚間,她已不覺自己是個離家多年的人。心中沒了憤怒,只有愧疚。
她緩緩移動著步子,終于還是上前扶住了白實文。
時隔十余年,女兒溫柔的觸感再度傳來,白實文只覺自己衰老的身軀一震,深陷的眼窩里蓄上了一層薄淚。白珎對他說了什么,他都聽不清了,他也不看她的口型,只轉過身去,帶著白珎亦步亦趨地走向正堂。
正堂里,白實文并沒有坐在主位上,他默默把主位讓給了白瑄,自己則坐在了一側,白珎的旁邊。四人坐定后,正堂外又響起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個模樣清俊的年輕公子率先進了正堂,身后跟著的是一個容貌艷麗的年輕姑娘。這兩人便是白瑄和孟清的兩個孩子,長子名喚白決,小女名喚白泠。
“決兒,泠兒,快來見過你們的白珎姑媽。”孟清招著手,示意兩個孩子給白珎行禮。
白珎離開白府的時候,兩個人還小,對姑媽徒有印象,卻沒記憶。白決先恭敬地行了禮,一雙瞳眸燦然有神,他禮貌道,“侄子白決,見過姑媽。”
白泠則多打量了白珎一下,心有所思,才低下頭去作揖,“白泠見過姑媽。”
“好好,你們都長這么大了。”白珎示意他們坐下,白決和白泠才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白珎摩挲著手中溫熱的茶杯,若有所思道,“想來,大哥的孩子們也都有這么高這么大了吧。”
白瑄沉默了下來,他這下明白了,白珎回府的目的。她一定是聽說了白璟就要回來的消息后,才決定來看看的吧。他垂眉抿了一口茶,暫且沒有答話。
孟清覺得不能冷場,便接道,“可不是嘛,大哥去戊庸之前,大嫂有著身孕,后來不是又有了個懷孕的妾室嗎。大哥少說也有三個孩子了。”
“等到大哥回來,這個家才熱鬧了。”白珎的神色明亮了許多,聲音也不由得輕快了一些。
白實文聽不清這些人的說話,只一個人喝著茶,連喝茶的動作都不甚利索。白珎注意到,一滴茶水濺到了父親的衣襟前衽上,父親看到了,也沒有動手去擦。她的心一下子酸了起來,若是換了從前,以白實文的性格,是萬萬容不得一點茶漬在身上的。人世滄桑,歲月弄人,那個精明瘦削的父親也被時光改變了。
☆、第33章 首次出診
白珎這次會回白府,也確實就如白瑄所料想的那樣,她是關心大哥白璟的情況。果不其然,幾個人也才聊了一炷香的功夫,白珎就又詢問起白璟回京的細節。
白瑄簡單回道,“已經派人去戊庸尋請了。”
白珎注意到了“尋”這意味深長的一字,她輕嘆一聲,“將近二十年,從未有過大哥的消息,如今他們一家是否還在戊庸也未可知,當真是尋請。”
白瑄默然下來,不置可否,雖然他從小就知道白珎對白璟的仰慕之情遠勝過對他的,他也無法接受白珎甫一回來就張口閉口都是白璟這一事實。一旁的孟清也發覺,白珎這個小妹對大哥格外在意,卻并不過問二哥。孟清有些不悅,卻并沒有流露出來,她和顏笑了,替白瑄解釋起來,“既然是皇帝下令貶黜戊庸,想來他們是不會離開的。”
白珎認同,心中如是期望,“可惜我們兄妹兩人不能親自去接大哥回來,捫心自問,到底是有負手足之情。”她垂下頭來,理著手心里攥著的帕子。白瑄暗吸了一口氣,他心中清明,白珎一直介意著當年他選擇保全家族,放棄白璟。
這時候,一直自顧飲茶的白實文開了口,他望向白瑄,聲音頗高,微顫中又透著沙啞,“老大什么時候回來?”
白瑄也大聲回答著,“就快了!不出一個月了!”
白實文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他渾濁的瞳仁或許正煥發光彩,只不過因為有一層朦朦的眼翳,便沒人能看得清楚。老頭子又坐了一會兒,而后大概是覺得不舒服了,他拄著拐杖,艱難站起身來。白瑄見狀立刻叫來了小廝,仔細扶著白實文離開了正堂回房休息。
白實文的身影消失后,白珎才收回目光,不輕不重地感慨了句,“爹老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份愧疚與無奈大概這會成為白珎心中永遠的癥結吧。
白瑄的長子白決見正堂內氣氛不佳,思忖之后,主動岔開了話題,“既然大伯一家就要回來,他們將來的處所也該命人收拾起來了。這樣等大伯他們回來,也不至于覺得離家太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