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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夫人什么都顧不得了,奔過去,脫下外罩的斗篷蓋在他身上,用帕子給他擦拭著面頰、頭發(fā)。
裴行昭移步到就近的水榭。
過了大半個時辰,裴行浩緩過來,由裴夫人攙進水榭,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謝太后娘娘不、不殺之恩。”
“這話說的早了些。”
“臣弟……”
“你是你,我是我。”
裴行浩垂下頭,“學(xué)生五歲那年,曾經(jīng)不慎在假山上跌了一跤,磕破了頭,有約莫一個來月的時間,靜一師太是裴府常客,三五日便登門一次。您還記不記得?”
裴行昭有印象。裴家是將門,哥哥與她都是五歲開始學(xué)武,裴行浩卻是身子孱弱,性子比女孩子還嬌氣,一句重話都聽不得,哥哥與她惹哭了弟弟就要挨訓(xùn)挨罰,哥哥挨訓(xùn),她又挨訓(xùn)又挨罰。便是再喜歡幼弟,也只能敬而遠之。
裴行浩磕破頭那次,距哥哥病倒大概三個來月。
“靜一師太早就給府里的人算過卦,說過太后娘娘克親族,還曾斷言爹爹會命喪沙場。”裴行昭語聲低了下去,“到學(xué)生跌跤這次,師太舊話重提。祖母想到長子英年早逝,深信不疑,母親也信了幾分。
“學(xué)生聽得一知半解,問服侍自己的丫鬟,丫鬟就說,學(xué)生體弱易生病、出意外都是被胞姐克的。長輩不在跟前,靜一師太也是這樣說,勸我離胞姐遠著些,不然還會遇到意外,躺在床上受罪。
“學(xué)生那時年歲小,人說什么便信什么,慢慢覺得哥哥只喜歡帶姐姐學(xué)文習(xí)武,出門玩耍,不喜歡我,就是因為被克的緣故。”
裴行昭諷刺地一笑。原來并不是婆媳兩個忽然瘋魔了,而是靜一早做了鋪墊。
“靜一師太做過幾次法事,給學(xué)生用她調(diào)制的膏藥敷傷口,自然不如大夫醫(yī)治好得快。學(xué)生覺得太熬人了,問師太怎么才能避免意外,她給了一道符,叮囑學(xué)生,以后遇到什么事,千萬要順著老夫人的意思,不要幫哥哥姐姐。
“之后,丫鬟也信服靜一師太,常在學(xué)生耳邊絮叨這些,又說些有的沒的,時日久了,學(xué)生但凡有些不舒服、不順心,就會怪到哥哥姐姐身上。”
裴行昭吁出一口氣。
裴行浩繼續(xù)道:“哥哥病倒那次,祖母對靜一師太已是言聽計從。師太說哥哥不是患病,是身邊本就有八字不祥的人之故,被克得撞上了妖邪,做法驅(qū)邪,或可挽回一命。
“娘大概已信了九分,一再求師太設(shè)法化解,師太說她已盡力了,最有效的法子,只能是遠離那人,越遠越好。
“學(xué)生記得,太后娘娘那時屢次請求祖母、娘親請?zhí)t(yī)大夫,惹得她們愈發(fā)不喜。
“學(xué)生記著師太的提點,看到太后娘娘,總是沒個好臉色,也總反駁您的說法。太后娘娘一次氣急了,說學(xué)生要是再助紂為虐,就把學(xué)生扔井里去。
“學(xué)生當(dāng)時年歲太小,當(dāng)真了,嚇得晚上睡不著覺。丫鬟就出主意,讓學(xué)生裝病,勸娘親依著祖母的意思行事。
“那之后……學(xué)生裝過兩次病,一次喊肚子疼,一次喊頭疼,靜一師太給化解時,就順勢好起來。
“私下里,學(xué)生開始求娘親把胞姐送出家門,因為曾夢到胞姐說到做到,真被扔到井里溺死了。”
裴行昭嘲弄地笑了笑。她是說過把他扔井里的話,可那不是他先說要把她燒死驅(qū)邪么?但計較這些有什么用?
“太后娘娘那時一心記掛著哥哥,不知道學(xué)生裝病的事,落在長輩眼里,便是涼薄無情。一來二去的,祖母和娘親決心按師太的意思行事。祖母起先的主張是,永除后患,禁錮到家廟,不給吃喝……
“恰好,那時候二嬸聽到風(fēng)聲,為太后娘娘抱不平。祖母和娘親的火氣更大,靜一師太則說這也是親族被克、家族不寧的征兆。
“二嬸說不通,去求三叔出面。三叔和二叔一樣是庶出,祖母素來不喜,但三叔也一向不怕她,她到底怕事態(tài)鬧大,便說是誤會。
“學(xué)生和丫鬟在房里說這件事,丫鬟隨口說,讓陪著大少爺大小姐出門的隨從指證大小姐不就行了?就說大少爺是架不住大小姐央求才出門的,卻不想被害成了這樣。
“學(xué)生就去跟祖母、娘親說了。
“祖母和娘親吩咐了下人,又對三叔危言聳聽了一番,恰逢哥哥撒手人寰……”
裴行昭想起的是,當(dāng)年小丫鬟驚懼交加地告訴她,二少爺坐在太師椅上,跟貼身服侍的丫鬟說,把我那個好姐姐弄死,或是趕出家門,哥哥再死掉,我就能有一輩子的好日子過了。
一個小孩子,對手足存著這樣的禍心,讓她比活見了鬼還要恐懼。要不然,怎么會懷疑他是個小妖怪?
她又想到了哥哥。病倒之后,他一直發(fā)熱昏迷不醒,到死都沒能再跟她說一句話。
最親最親的哥哥,死生相隔之前,不曾與她道別。
她磨了磨牙,“說四年前。”
裴行浩稱是,這次倒是言簡意賅:“四年前想娶陸雁臨,的確不是出于男女之情。我想和胞姐盡釋前嫌,也承認,想借胞姐之勢,讓境遇更好。”
算盤打得真好,她就算只是為著給陸雁臨撐腰,也會正式回到裴家,陸麒為著妹妹,當(dāng)然也會鼎力扶持妹夫。
在那件事中,裴夫人又做了些什么?
當(dāng)日在別院,裴夫人提及女兒回到府中也不為長房出頭,不肯幫她奪回主持中饋的權(quán)利,滿臉憤懣,“她就是個白眼兒狼,早知道這樣,生下來就該掐死!
“不過不認她真不行,別人的唾沫星子會淹死我們,好在只要籌謀得當(dāng),就能讓她手里的兵權(quán)變成我們裴家長房的。
“你選個身手最好的侍衛(wèi),混到陸雁臨身邊,陸家若是不答應(yīng)婚事,就尋機取一件她的小衣,名貴的首飾也行。對了,還要拿到她的書信,這樣,就能找人偽造一封她向你表露情思的信。”
一個身為母親的人,說起算計辱沒為家國賣命的女孩子,態(tài)度是那樣的理所當(dāng)然。
裴行昭自知已到暴怒的邊緣,再繼續(xù)對著他們,她會親手殺了他們。而那是不明智的。
殺人不如誅心。
裴行昭喚李江海:“去瞧瞧靜一師太接來了沒有。”
“是!”
裴行浩還要說話,被裴行昭阻止:
“我累了,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