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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全愣住了。
“混帳東西!”太皇太后怒道,“這幾日,哀家連見都沒見你們,縱著你們死皮賴臉地逗留多時,不過是顧著你們各家的體面。你們卻反過頭來造謠,說什么先帝曾給哀家托夢,真有那種事,哀家怎么可能不知會皇上?怎么會借你們之口宣之于眾?哀家確實曾有行差踏錯之處,卻絕不會連這等行事的章程都渾忘了!”
姚夫人生受了那一巴掌,吭都不敢吭一聲。
姚太傅的臉色當真難看起來。尊貴如太皇太后,到何時,也不必親自動手懲戒于誰。她這哪里是在打他的夫人,分明是在打他的臉。
太皇太后的手點了點姚夫人,又轉身,視線如刀子一般在其余三位命婦的臉上逡巡片刻,末了,深凝著晉陽,“這幾日了,晉陽今日帶命婦去請安,明日帶朝臣去請安,哀家著實不明白了,你這是在唱哪一出?此時又來到你母后面前,是來請安的,還是來跟這起子閑人一起過來生事的?”
“祖母,”晉陽笑吟吟地站起來,深施一禮,“孫女可是什么都沒做。他們記掛著您,要請安,兒臣便順勢帶他們到慈寧宮,半點兒別的心思都沒有。來見太后娘娘,是聽著姚太傅說的事情重大,兒臣跟過來,也是怕太后動怒,氣壞了身子骨。真的,不信您問問他們。”
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凈,也沒任何人出聲否定她的說法。
太皇太后打鼻子里哼了一聲,拋下她,看住姚太傅,“姚太傅一把年紀了,按理說應該更為持重有度,怎的如今倒做起這種無謂的事?你要是不相信哀家頭腦清醒,大可以讓你的兒媳婦、女兒進宮來,每日守著哀家,瞧瞧哀家是否真的老糊涂了,連做過什么夢都要從別人嘴里聽說。”
姚太傅不語。他不屑跟任何女子爭論長短。晉陽與裴行昭不同,在他眼里,她們比男人還狠,根本算不得女人。
該敲打的都敲打完了,太皇太后這才對皇帝道:“今日皇上和太后受委屈了,不論如何,不能輕縱了他們,你與太后商量著處置,有哪個仗著年歲大跟你們撒潑打滾兒,便讓他去慈寧宮,哀家樂得開開眼界!”
皇帝忍著笑意,行禮道:“多謝祖母體恤。”
太皇太后對裴行昭點了點頭,拍拍皇后的手,“送哀家回去吧。”發作了一通,她心里舒坦了,再耽擱下去,說不定就說錯話,幫忙變成幫倒忙,那還是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妙。
皇后飛快地望了裴行昭一眼,見對方微微頷首,這才恭順地稱是,扶太皇太后離開。
晉陽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楚,這皇宮已經是裴行昭的天下,連太皇太后這個最大的變數,如今亦要看她的臉色行事。如此,日后想在宮里做什么文章,必須得有萬無一失的把握才能動手。
姚太傅卻已氣得臉色漲紅:太皇太后說的那是什么話?什么叫撒潑打滾兒?當他是潑婦么?有這么拐著彎兒地罵人的么?
皇帝上前兩步,目光懇切地望著裴行昭,“母后,怎么處置他們?朕聽您的。”
裴行昭對他打個手勢,“處置之前,哀家得先把一些話說透。”
“您說。”皇帝袖手站到一旁。
裴行昭語氣沉冷:“殉葬一事,哀家如何都理解不了。
“只要皇室沿襲這規制,宗親、勛貴、高官便會效法,一度更是一些門第用來攀比的事由,譬如這家活埋、絞殺了多少家仆侍衛,那家帶到地底下多少妾室通房歌姬舞姬。
“哀家不明白,那些人憑什么那么倒霉?
“身在皇室,宮里尚且能給予相應的名分,風光的年月。那些尋常朱門里的仆人侍衛、弱女子,生前得到過什么?甚至可以說,生前做過幾天真正的人?活著被使喚欺凌,死了還要被服侍的人帶到地底下,這是什么道理?
“倘若要哀家相信有冤魂厲鬼,那么,哀家很愿意相信他們是,憑著枉死的那股子怨氣,親手把生前侍候的衣冠禽獸打入十八層地獄!”
皇帝深以為然。
道家也不興開殺戒,需以仁心渡己渡人。
殉葬那玩意兒,根本就是作孽,別說先帝已經廢除,便是沒有,他也會極力促成。
姚太傅梗著脖子,出言狡辯:“殉葬是開國老祖宗定下的……”
裴行昭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就算搬出天皇老子,也別想如愿,除非你把你全族的人一個個兒地活剮了!”
“太后這是擺明了不講道理!”姚太傅欲舉步上前理論,卻迎面碰上皇帝陰郁暴躁的眼神。
“姚太傅,你再敢對太后有絲毫不敬,朕就親手煉一把殺你這托孤重臣的刀!”皇帝被這老頭子徹底惹炸毛了,“這是皇宮,不是你姚家的一畝三分地!枉顧禮儀綱常的臣子,要你何用!”
裴行昭看著老臉又一次漲得通紅的姚太傅,“既然這樣認可殉葬,先帝傳旨廢除的時候你做什么了?先帝殯天的時候你做什么了?死諫,殉葬明志,誰會攔著你?就算到今日,亦為時不晚。只要你姚家敢于滅族,便不會有人把你這諫言當兒戲。”
姚太傅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喉間似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他喘不過氣,說不出話。
“又或者,太傅只是為了自家,才有今時今日?”裴行昭語帶諷刺,“相傳二十多年前,令尊下葬時,只年輕貌美的妾室便有二十人,特地辟出地方活埋了的,不從者絞殺。如今太傅大人或許比不得令尊,妾室、通房相加不過十四名,但是加上你青眼有加的幾名舞姬、伶人,也能湊二十來個。你是在想身死之后的這等齊人之福吧?”
“沒、有!”姚太傅吃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皇帝接話道:“這有或沒有,又是存的什么居心,太后與朕已經指出明路,姚太傅選一條便是了。”頓了頓,嘲諷地笑了笑,“太傅可千萬別指責朕有失仁心,這是你逼著朕連累無辜的。”
語畢尤不解氣,在心里恨恨地嘀咕:個糟老頭子,純粹吃飽了撐的來找茬,氣死你得了!
姚太傅緩過一口氣,卻是緩緩地垂下頭。便是活神仙,也受不了太后和皇帝一唱一和地挖苦嘲諷,最明智的方式便是不再搭腔。
此時,門外忽然響起長喧聲:“先帝有旨,請皇上、太后娘娘和諸位接旨!”
隨著語聲落地,李江海手捧著一道明黃卷軸,腰桿挺得筆直地進門來。
什么先帝的旨意,裴行昭從不知曉。心說我沒怎么著,倒把李江海氣瘋了不成?這樣想著,見他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嚴肅,也就繞過書案,行禮與眾人一起接旨。
李江海居中而立,展開圣旨,高聲誦讀:
“朕御極二十余年,伐漠北,征東南,屢興兵戈,睹傷亡無數。
“戰非錯,以殺止殺,救生靈足矣。
“滄海閱盡,死生看淡,唯求身后無罪孽,即為功德。
“皇后裴氏行昭,塵清漠北,蕩平西南,心懷天下。行昭進諫除殉葬事宜,正合朕意。
“朕百年之后,子嗣臣子當懷仁心,憐無辜,勿以生靈全死后風光。
“倘有子嗣臣子違命,朕必將于九泉之下譴之、罰之。
“倘有子嗣臣子問責于行昭,朕不容之,天必殺之!”
旨意宣讀完畢,室內有片刻陷入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