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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性子招人喜歡,能喝幾杯,又特別愛吃水果,莊子上送來的瓜果要是有品相好的,您記得分她點兒。”
“我知道了。說起來,你和林郡主總歇在宮里,太后娘娘也沒忘了我們,總派宮人送水果食材補品過來。”楊夫人由衷地感激,“以前覺著,太后娘娘面冷心熱,刀子嘴豆腐心,現在瞧著,倒也是性子特別體貼的,要是裴夫人……唉——”
“是啊,但凡裴夫人有點兒樣子,現在過得必然是最舒心的一個。”楊攸也有些感慨。
楊夫人岔開話題,“今兒喬夫人倒是跟我們說了點兒倚紅樓案背后的事。喬閣老是刑部尚書,正緊鑼密鼓地查案,她不會問什么,但對一些傳聞很是留心,聽到了便會讓仆人查探真假。”
楊攸問:“喬夫人知道了一些隱情?”
“嗯。”楊夫人點了點頭,“月兒姑娘身邊有兩個小丫鬟,也是官妓,十二三的年紀,樣貌很是出挑。月兒姑娘對她們很照顧,名為丫鬟,實則如姐妹一般,教她們詩書禮儀,算術繡藝——都是大家閨秀嫁人后一生受用不盡的。
“一琢磨便想得到,月兒姑娘要為兩個女孩子另謀出路。在她們兩個之前,便有被善心人贖身離開倚紅樓的女子,不止一兩個,那些善心人,要么是年老孀居無兒無女的,要么是仗義疏財的女商賈,總歸都是再踏實可靠不過的人家。
“可就在案發前,那兩個女孩子里的一個不見了,月兒姑娘又是報官又是派倚紅樓的手下去尋——人明顯是被人擄走了。順天府倒沒敷衍,在查了,卻是剛著手便發生了那件大案。
“喬夫人說了,千真萬確,她已經知會了喬閣老。”
楊攸著實沒想到,和母親閑話家常而已,卻得知了這樣緊要的消息。雖然知曉,卻不會及時告知裴行昭,那是喬景和、許徹的差事,又是案件的一角而已,她沒必要瞎摻和。
同一時刻的裴行昭和林策,在宮里琢磨充實國庫的路子。
這是裴行昭起碼三五年內要一直上心的頭等大事。
有馬伯遠提出興國利民的珠玉在前,其他封疆大吏必然想效法為之,在新帝執政之初,力求做出一番政績,若能得到皇帝、太后或首輔次輔的嘉許,起碼能保三五年的好運道。
這是人之常情,但有些人會腳踏實地,能力不濟,沒有相應的天時地利,便會死心,從別處下手;而有些人無計可施之后則會劍走偏鋒,譬如欺上瞞下,加重轄區百姓的賦稅,把多上繳的稅銀另立名目,變成一己的功勞。
凡事的解決之道,無非解決根本,釜底抽薪。國庫迅速充實起來,朝廷不差錢了,戶部腰板兒直、底氣足了,官員能感覺得到,也就不會一門心思地在錢這個字兒上打主意了。
要知道,官員一打歪主意,便會害得很多百姓忙碌整年卻無所獲,要么就是鄉紳商賈遭殃。
因著可能有人盜皇陵、倚紅樓命案都與太宗皇帝相關,裴行昭琢磨什么事情的時候,都會往他頭上聯想。
今日她琢磨的是,皇室宗親平白享受的令人咋舌的賞賜用度,正是太宗立下的規矩。
他的宗旨不過是想證明,他即便已成為天子,也不是忘本的人,只要是他老蕭家的人,只要在五服之內,就由天下人供養。
實打實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情形,只是,那人是不是人要兩說罷了。
在裴行昭看,那不過是自卑到變態的一個糟老頭子而已。
也不知他哪兒來的臉,真以為天下是皇家的。要照他的章程來,不出三五十年,半壁江山的進項,都要用來養活他蕭家五服之內的人。
幸好武帝登基之后,第一個重要的舉措就不輕不重地給了他那死爹一巴掌:朝廷供養的皇室中人,只限于他們父子所在的家族嫡系至親,其余人等各自為安,所得賜田用度一概收回,日后若以皇親國戚之名作威作福,嚴懲不貸。
據說當時的戶部尚書立馬就給武帝跪了,痛哭流涕——感動的。
昔年的武帝只能做到那地步,其實他有隱憂,在武帝實錄中有記載,他曾嘆著氣說過,即便只是供養這些嫡系至親,過百十來年,人數便也令人咋舌,朝廷供養他們所花費的,亦是為數甚巨。
可他畢竟是太宗的兒子,打臉要適度,不能把事情做絕。
在他之后又有了十幾位皇帝,便出現了他曾想見到的情形。
如果裴行昭還是官員,早已適度地在官場、士林、民間散播出剖析這些的風聲,使得人們的憤怒燃燒到一定的程度,逼著上位者效法武帝,改變所謂的祖制。
可惜的是,她已身在皇室,不能那么做,也不會讓袍澤故交趟這樣的渾水。
她得自己做,還得干脆利落。
裴行昭一面與林策說著這些,腦筋也一刻不停地轉著,說到末尾,忽地雙眼一亮,“眼下不可能收回宗親手里過多的賜田,他們已經覺得自己從豪富變成鄉紳了,那么,不如讓他們一年一年地出血——交稅,起先得適度,要是跟百姓一樣,他們又得發瘋,先折半,以后再陸續找轍增加。在他們來看,這樣總比朝廷繼續摳磚縫,讓他們交出家當要好吧?”
這是直接一刀與鈍刀子的區別,就如朝廷要你交出一萬兩,你可以立馬交出,也可以一年一年地還,只是,這一年一年地還是沒有期限的,只要大周還在,只要你有子子孫孫,就要每年交稅。
這種賬,楚王、燕王那種人一眼就能看到底,旁的人卻會松一口氣——兒孫自有兒孫福,人家會這么想,而不會仔細斟酌小太后的居心。
林策想通了這些,忍俊不禁,“這法子好,再好不過了!只是,宗親會看著皇室中人如何行事,皇上就不消說了,私產就是私產,誰也不敢過問,但是您和慈寧宮、坤寧宮——”
裴行昭笑道:“這好說,明兒我跟那二位分頭說說,一個信佛,估摸著正愁沒有挽回顏面的路子呢,一個本就淡泊,家底薄,都是做做樣子表表態就成,她們那兩份兒,我幫著出了。”
“這樣不好吧?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事兒。”林策不大贊同,“您再衣食無憂,也架不住長期倒貼啊。”
“我仔細算了算,這事兒要是成了,國庫每年就能增加近百萬兩,百萬兩是個什么數目?目前最貧瘠的三個省份,一年最低只能上繳三萬兩稅銀,高一點的是五萬兩,再高也不過七萬余兩。
“邵陽,一個省啊,一年只能交那么點兒稅,可見百姓苦到了什么地步,而我和慈寧宮、壽康宮就算只交三分稅,加起來也有三四萬兩——這還是我們走明面兒上的賬交稅,誰又沒私庫?我自己,怎么說呢?已在皇室,該拿的就絕不手軟,不拿反而是矯情,我也的確有不少我要養著、護著的人。”
太皇太后歷經三朝,三位帝王都要給予賞賜或孝敬,明產私產不知多少,裴行昭歷經兩朝,先帝目光長遠,必然會為了避免小媳婦兒為錢發愁撥出不少私產——這二位都是非常非常富裕的,最窮的是皇后,但先帝殯天前也給了準皇后諸多賞賜,田產便是比較重要的一項。
心念數轉,再仔細斟酌裴行昭推心置腹的話,林策的神色鄭重起來,“您說的是,我會全然盡到我那一份力。”
的確,她到目前也算是初來乍到的,那又如何?她爹可是兩廣總督,傷病最重時疑心命不久矣誠心誠意請辭都不能如愿的人,“兩廣一日不能無林愛卿”是先帝說過兩次的話,小太后亦是全然贊同的。所以,即便是此事鬧起來,她請她爹上一本,全然支持太后,便是分量十足。
裴行昭對她舉杯。
兩女子飲盡杯中酒。
“看你剛才那小眼神兒,一定是想到你爹了。”裴行昭一面斟酒一面笑道,“你這閨女倒是做得硬氣,氣人的事兒一樣不少干,求人的事兒樣樣落不下你爹。”
林策哈哈地笑起來,拿過一個核桃,因著笑得手軟捏不開,拋給裴行昭。
裴行昭閑著的手抬起,接住,咔吧一聲捏開來,又拋回去。
“您啊,真是把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林策一面掰開核桃取果肉,一面慢言慢語地道,“我最早挺恨我爹的,是真恨,因為我娘病重到撒手人寰,心心念念的就是他,他卻在任上不肯回家看看結發之妻。
“我娘走后,他又被奪情。反正,我娘到入土為安時,他都沒看一眼。那年我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