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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 語氣轉冷, “被太后娘娘傳喚進宮,說了幾句話,就真把自個兒當盤兒菜了?話說回來,太后是不是敲打過你也未可知,以你那個腦子,大抵品不出人家的言外之意。”
元琦被傳喚進宮,回來后沒得到任何賞賜,也沒任何下文,那就是說,裴行昭本心里不欲抬舉元琦——大抵不想抬舉任何一個元家人。
元琦只是個太后能隨時拿來發作元家的引子而已。
元家的確要顧忌這一點,如今待元琦和別的閨秀一樣,可也僅此而已。來日就算元琦得了太后賞識,元家也不會著意捧著她,維持現狀即可,不然會鬧得嫡庶不分家宅不寧,更惹太后不悅。
元琦聽完,慌張地行禮告罪,“孫女絕不敢高看自己,是真的擔心宜家表妹哀思過度,無心理會外人。不過,孫女會好生想想,送些可心的禮物給她,一來二去地熟稔起來,上門求見時便不突兀。”
“你看著辦吧。”元老夫人道,“元家過得好,你便也能過得好,元家沒好日子,你們姐妹幾個只有跟著倒霉的份兒。”
元琦忙道:“孫女曉得,多謝祖母提點。”
待得回到房里,她就冷了臉。
她是庶女不假,可裴宜家的父親不也是庶子么?——憑什么拿嫡庶之別比較她們兩個?裴宜家勝過別人的,不過是運氣好,有個權傾天下的太后姐姐,跟她自身的資質沒有任何關系。
但是祖母明確發話了,她不能不與裴宜家來往,而且要放低姿態,投其所好。
另一面,她倒是也不心急,想著興許自己的禮物還沒準備好,太后便會召見自己,詢問眼下之事要如何處置才能安撫各方人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且絕對能屈能伸。
而她沒想到的是,正這么尋思的時候,便聽到了另一個消息:太后召文武百官進宮議事。如此來說,便要有大的舉措了,而太后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這一團亂麻,要怎樣才能扯出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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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百官齊聚的金殿之上,楊攸、林策也在。
鳳冠華服加身的裴行昭更顯雍容高貴,艷不可當。
她向下睨著群臣,緩聲道:“今日請諸位進宮的原由,你們想必都清楚,便是倚紅樓案、盜墓賊入侵太宗皇陵。如何料理,要與你們議,此外,哀家也想與你們聊聊家常。”
百官齊聲道:“謹聽太后娘娘教誨。”
“前日,喬閣老與哀家提及一個人犯,身在詔獄,卻也能自得其樂,一次喬閣老去探望,人犯手里是一本《孝經》。”
喬景和與裴行昭提起的是廖云奇,廖云奇看書是實情。
“事情趕到這兒了,哀家便想起了《孝經》里的幾句話:父有爭子,則身不陷于不義。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于父;臣不可以不爭于君;故當不義則爭之。”裴行昭略頓了頓,“哀家以為,這幾句指出的是,人要盡忠盡孝,卻不可愚忠、愚孝,不知可有偏頗?”
偏頗自然是沒有的,她想干什么,重臣閣員之外的人心里卻都有了數,齊聲說“太后娘娘睿智”之后,靜待下文。
“愚孝的人,就算是在官場,也不在少數。”裴行昭笑微微的,“有不少人是不得已而為之吧?畢竟長輩鬧到族里就夠人喝一壺了,要是鬧到官場,甚至上表,拼了命也難求個皆大歡喜。”
不少人笑了。一個孝字,真能將人壓得進退維艱透不過氣,畢竟不少朝代打的旗號便是以仁孝治天下,長輩開明那是自身的福氣,長輩要跟你八字犯沖似的,那就只能認倒霉。
不然還能怎樣呢?造長輩的反?上頭少不得說,連自己長輩都不孝的東西,焉能指望效忠君父?
“只是,凡事都不能一言以蔽之,盡孝永遠都不是錯,永遠值得傳承,而愚孝也是放到何時也不可行的。”裴行昭道,“說句到底的話,哀家既然攝政,攝政一日,便一日是大周臣子,亦是大周歷代帝王的臣子,眼下為了平定民憤,哀家便是有心愚孝愚忠,也辦不到了。”
宋閣老與張閣老迅速遞了眼神,聯袂行禮道:“恭請太后娘娘以大局為重!”
英國公、裴顯、楊攸、林策和其余閣員立刻跟上:“臣附議!”
隨即便是余下的所有人等高聲附和。
他們都是心甘情愿么?當然不是,他們只是看出來了,顧命大臣與內閣已經達成以太后馬首是瞻的默契,誰瘋了傻了才會在這時候唱反調。
就在這時候,馮琛昂首闊步而來,雙手托著明黃卷軸,到了裴行昭近前,欠了欠身,“太后娘娘且容奴才造次,先宣讀皇上給文武百官的圣旨。”
裴行昭一抬手,示意他該干嘛就干嘛。
馮琛站定身形,高聲道:“接旨——”
眾臣齊刷刷矮了半截,跪倒在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有言在先,巡游期間,萬事皆由皇太后做主。先前多日,仰賴皇太后英明睿智,所聽所聞廟堂中事,無一不心安神樂。
“近來太宗皇陵之事、倚紅樓命案之事,朕與皇太后于書信中商議對策。皇太后已有定奪,朕深以為然,想來先帝若在,亦無他法。
“朕只望眾愛卿一如既往,凡事聽從皇太后懿旨,既是為朝廷盡忠,亦是代朕盡孝。眼前皇陵與命案之事,尤其如此,倘有抗旨者,即是存心陷朕于不忠不孝,法理難容,可當庭杖責押入詔獄,從重問罪。欽此。”
百官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領旨,心里都不意外,不過是非常熟悉的調子:我爹不在了,我小母后說什么做什么都是對的,你們要是不聽,我就跟小母后一起收拾你們。
馮琛收起圣旨,畢恭畢敬地放到龍書案上,又畢恭畢敬地向裴行昭行禮,然后侍立在一旁。
裴行昭對這插曲喜聞樂見。皇帝既然是君主,她就沒有全然信任的時候,但他有這樣的態度,有這份兒關鍵時刻站出來表態的心,對她對大局都有莫大的益處,他要是對著干,那還真有些麻煩。
她掃視過眾人,言歸正傳,且直言不諱:“哀家不允許再有官妓營妓的存在,取締南直隸北直隸所有收容官妓的所在,對此制定出相應的律例。”
治標不如治本,這的確是太后的處世之道,但很多人到底是沒料到,她竟會做到這地步。
禮部尚書去守先帝皇陵之后,左侍郎倪元華便代行其職,執掌禮部。他與宋閣老私交尚可,事先已得到消息,此刻恭聲道:“臣奏請太后娘娘,具體如何施行?禮部即便不能為皇上、太后切實分憂,起碼能盡力告知朝堂之外各色人等,安撫人心。”
“倪士郎有心了。”裴行昭一笑,“哀家與內閣、英國公的意思是,男子流放概為服役,罪臣的女眷為何不可?張閣老、喬閣老、英國公,煩請你們與大伙兒仔細說說。”
這事情的章程,張、喬兩位煞費苦心,難得的是英國公也時時跟進,私下里給了不少完全可行的好建議。
事情已成定局,裴行昭便不需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分量越重的臣子,越是需要政績加持。而若相反,或者事過之后需要擔責,便是她的事兒了。
三人躬身稱是,張閣老先出言道:“到何時,紡織、刺繡、舂米、釀酒、制茶、造紙等等,都是不可或缺。朝廷可以從這些方面著手,選擇相宜之地設監牢。”
喬景和接道:“罪臣女眷前去服役,過了年限便可離開監牢,另謀生路。如此一來,戴罪女眷可為朝廷謀利,不需再以色侍人。”
英國公曉得二人有意給自己留了余地,對他們頷首一笑,不急不緩地補充道:“因關押的多為罪臣女眷,監牢所在之地不宜偏遠,卻可在南北直隸選擇偏僻的所在,廢棄不用的地方并不少。牢頭獄卒所需人手以女子為佳,內閣與我已拜托楊郡主、林郡主悉心挑選管教,事情定下來,二位郡主便可從速著手。”
隨后,有官員提出枝節上的問題,三個人一一作答,直到將準備充分十分細致的章程全部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