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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是太了解裴行昭了,了解她效忠的從來不是帝王,只忠于自己作為裴錚之女、陸麒楊楚成摯友應有的抱負,她為的是蒼生。假如所在的朝廷無視忠良含冤,那她就會將之推翻。最要命的是,她做得到。
所以,先帝早就想見到了冤案昭雪,更想見到了姚太傅之流被清算,只是有些他能看到,有些是他身故之后才發生。因為裴行昭進宮之后,便已完全冷靜下來,不再心急,不肯再為先帝除掉礙眼的臣子——如果進宮后便開始清算眾人,那么先帝就能落個知錯就改的好名聲,她才不想給他這種好事,等他死了,把那些人拿來給新帝立威最劃算,而到后世,那樁冤案之中,先帝必然會被詬病,那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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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徹說完那樁舊事,費了些力氣,才從回憶中掙脫出來。
楊攸早已停下腳步,神色恍惚,喃喃地道:“怪不得,有人說裴郡主又能暴烈行事又能忍,她聽了總是不以為然。”
“可不就不以為然么。”許徹微笑,“她從沒忍過,該跟先帝撒的氣已經撒了,隨后行事也就勉強能按部就班了。”
“勉強按部就班?那是怎么個按部就班?”楊攸看著他,漸漸的,淚盈于睫,“親自和仵作驗看在別院被殺的那些人的尸骨也罷了,兩位兄長的遺骸她也親自驗看,看清楚他們受過怎樣的刑罰,中了怎樣的毒,那……”那是按部就班的路數么?那簡直是裴行昭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傷疤撕扯開來,鮮血淋漓,令之永遠不得痊愈。
她繞著手臂走開去,緩緩地來回踱步。
許徹不難猜出,她這會兒是怎么樣的心情,便由著她,站在原地等待。
楊攸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平靜下來,回到他近前,偏一偏頭往前走。
她輕聲道:“對那個冤案,我們兩家付出的,還不及太后付出的十中之一。好像那個案子是她的事兒似的。”
“本來就是她的事兒。”許徹笑微微的,“她的兄弟,活著她管,死了她也管。對陸麒楊楚成如此,對如今的你我和很多人亦如此。”
楊攸嗯了一聲,轉頭凝著他,“我理解你的用意,不用擔心。事情興許只能是先帝說的那樣,冤案因太后的仇人而起,可賬不是那么個算法。要按他那個論調,又有多少將士是被他害死的?簡直是強詞奪理。”
許徹笑開來,“是吧?那一巴掌打得好,對不對?”
楊攸原本隨時都要哭出來,這會兒卻也忍不住笑了笑,“是呢。”頓了頓,又道,“先帝過后沒忌憚你?”
“他都能挨一巴掌,我被打暈過去太正常了。數落過我兩次,說倒是沒看出來,錦衣衛原來這么廢物,又要我好好學點兒本事,不然早晚出岔子。”
“你總歸是福大命大的。”
“嗯。”
說話間,兩人聽到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同時回頭望去。
林策搖著折扇,慢悠悠走在路上。
許徹和楊攸招手喚她。
三個人相形來至清涼殿,燕王已經到了,該知道的都已心里有數。
喬景和與燕王說說笑笑的,把付云橋、倩蕪、辛鵬的事告訴兩位郡主及許徹。
林策放下茶盞,按了按額角,“這樣說來,根由是找太后尋仇?他們是不是有病啊?簡直不可理喻。”
楊攸認同地點了點頭,隨即道出疑問:“付云橋正在為以往行徑付出代價,辛鵬已經死了,那么現在是誰藏匿在暗處興風作浪?”
許徹接道:“難道是倩蕪?或者是付云橋的親朋?不然邊知語和元琦嚷著是重活之人的戲沒法兒唱。”
“說不定真有個重活之人。”燕王笑笑地道。
林策附和:“反正邊知語的戲唱得煞有介事的。”
楊攸也附和:“元琦說的皇陵被盜,并非虛言。”
喬景和則陷入了擔心:“真有重活之人的話,總該猜得出付云橋并沒死,卻一直不曾嘗試搭救,那便是非常沉得住氣,加之像是存心藏于暗中,尋找起來怕是難上加難。”稍稍一頓,他望向裴行昭,“太后娘娘怎么看?”
裴行昭手邊已添了酒壺酒杯,她把玩著白瓷杯子,沉了會兒才道:“沒法兒找,癥結是根本不能確定是誰。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找了,試試引蛇出洞的法子如何?”
“用誰做誘餌?”楊攸說著話,明眸已是瀲滟生輝,“莫不是付云橋?”
“是啊。”裴行昭彎了彎唇,“他是禍胚,自然該用他做誘餌。眼看著要到端午了,天氣熱了,不干凈的東西,放在烈日下暴曬一陣子就好多了。”
許徹立刻會意,笑道:“這事兒微臣來安排,把他弄到城門上示眾,對外怎么說?”
“就說抓到他了,收拾了一陣子,現下他招供,說與名叫辛鵬的草寇是父子——把辛鵬的畫像張貼出去。此外,就說他自己說的,還有別的親人,希望親人早日投案伏法,若無視他的生死,那就是他的親人要他被暴曬致死。眼下我們就算胡說八道也沒事,反正除了付云橋那一伙兒的,誰都不知真假,看著辦就行。”
喬景和道:“臣心里有數了,張貼的公文告示由臣來擬。”
兩個小郡主則望著裴行昭,面露遲疑。
裴行昭會心一笑,“你們是不是在想,到這地步了,干嘛不拷問邊知語和元四小姐?沒必要。元琦分量太輕,怕是連人家的真名實姓都不知道。換了誰,也不會真正指望一個年僅十歲資質尋常的閨秀。”
林策和楊攸想想,無話反駁,只好徹底放棄。
裴行昭和聲安撫在場的幾個人:“得了,你們也別著急,我也不是真不尋找付云橋的親友,只是另外還有路子,那條路行不通,再找你們發力也不遲。”
燕王頷首,“橫豎大伙兒都知道了,沒事兒就湊在一起琢磨琢磨,總會引出那個鼠輩。放心吧,那東西蹦跶不了多久了——我們幾個合起伙兒來忙一件事,怎么可能不成?”
“這倒是。”喬景和、林策異口同聲,楊攸、許徹亦是笑著頷首。
幾個人又說笑了一陣,便各司其職,分頭去忙了。
裴行昭說的另外的路子,自然是沈居墨那邊。她相信,憑借倩蕪、辛鵬畫像的線索,沈居墨命手下追蹤會更容易,而那也必然是他想做成并且不愿別人搶先的事兒。
她給沈居墨寫了封信,說了自己這邊的安排,已經請他從速行事,畢竟,付云橋受不住暴曬很快玩兒完是極有可能的,這是錦衣衛再盡心也無法全然控制的情況。
另一面,裴行昭喚阿嫵去找張閣老一趟,把這檔子事兒事無巨細地告訴他,免得他始終因為無暇幫襯而上火心焦。
她有預感,因付云橋搭臺唱起來的戲,已到落幕之時。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