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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碌碌的車輪聲外,徐朗的馬蹄聲近在耳邊,平穩徐緩。琳瑯偷偷掀起一角,望著他的側臉出神。
回到秦府就去了老夫人的瑞安堂,那里吳氏和老夫人正說著賀瑾瑜的事情呢,都是一臉的窩火發愁。秦鐘書的生母雖是姨娘,卻記在了吳氏名下,與嫡子無異。而賀瑾瑜的祖父雖然曾居高官,賀文濤的官職卻是平平,若有機會外放,也不會有秦紫陽這等權勢地位,算下來門第不成問題。
要緊的是賀瑾瑜的人品。私定終身、未婚先孕,這些事那真是丑得沒法說,一個好好的大家閨秀居然做出這等事情來,讓吳氏瞠目結舌,想到要娶這樣一個人入門當兒媳,簡直心塞到不能喘氣。
可沒辦法,秦紫陽都已經發話了,秦鐘書捅了簍子,糟蹋了人家的姑娘,不管人家姑娘是什么品行,這邊是必須負責的。至于是怎么個娶法,進門后事怎樣的身份,倒是可以變通。
婆媳倆長吁短嘆,懊惱不已。
琳瑯跟她們問安,兩個人也沒什么心情再說笑了,叫她先回去歇著。
路上碰見正往瑞安堂走的秦鐘書,就見他臉色灰敗頹喪,原本心不在焉的走著,見了琳瑯時才精神一些,叫道:“琳表妹。”
“三表哥?”琳瑯停下腳步,“這是要去瑞安堂嗎?”
“去給祖母請安。”秦鐘書孤身一人沒帶任何隨從,只是往錦繡看了一眼,而后道:“琳表妹,有幾句話想跟你說,方便么?”
琳瑯覺得意外,卻也沒拒絕,“三表哥從京城回來,我也想問問京城的事呢。”
周圍往來的丫鬟婆子不少,秦鐘書做個“請”的姿勢,帶她到就近的涼亭,瞧著左右無人,秦鐘書才尷尬的道:“琳表妹,瑾瑜的事情你也知道,現在賀大人逼著我娶她,可就算她嫁進來,又能有什么好?你是她的妹妹,能不能勸一勸?”
“表哥說笑了,這種事我怎么好勸。”
“你畢竟是她的妹妹,瑾瑜現在走進了死胡同,我說話根本不聽……”秦鐘書萬分沮喪,整個人都是挎著的,“你知道她說什么嗎?要是我娶了她,她善罷甘休,否則……”只剩苦笑。
——你若娶我,咱們舉案齊眉;你若負我,我會讓你后悔這場相識!
那是賀瑾瑜的原話,秦鐘書哪怕是在夢里都能清晰的想起當時她臉上的陰狠和瘋狂。暗通款曲那么久,賀瑾瑜的性子他雖然未必熟透,到底也有了解,她是個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當初情愛甚濃時迷了心竅,于是春風一度,不計后果。如今放出這樣的狠話來,秦鐘書相信她能說到做到。
琳瑯并未動容,只是開口問道:“那天裴明嵐拿誰潑我,是三表哥安排的吧?”
秦鐘書顯然一怔,惴惴的看著琳瑯的臉色,片刻才道:“裴明嵐威脅我,我沒辦法……”
“那表哥憑什么覺得我會幫你?”琳瑯冷笑。那場病將她折磨了許久,秦鐘書既然下得了那個狠手,串通外人來對付她,還有什么表兄妹的情誼可講?
不等秦鐘書答話,琳瑯轉身走了。
讓賀瑾瑜嫁進秦家,琳瑯當然不愿看到這結果,那是個什么性子的人琳瑯很清楚,嫁進秦家后若吳氏不能彈壓鎮住,必然會生出是非,連帶著待嫁的秦蓁恐怕都會受牽累。可這是秦紫陽定下的,琳瑯無從置喙,至于二房那邊,若能聽她的勸就是見鬼了。
秦紫陽如何得知此事呢?賀瑾瑜必然沒這個本事,想必是賀文濤的手筆,兩家大人都有此意,雖是迫于無奈,卻已板上釘釘。
琳瑯如今能做的,恐怕就是預先跟吳氏道出實情,好教她有所防備,不至于到時候出岔子。一邊是居心歹毒的堂姐,一邊是視她如女的舅母,還有外祖母、秦蓁、梅氏,孰輕孰重,琳瑯分得清清楚楚。
擇日不如撞日,趁著婚事還未塵埃落定,將事情緣由道明,對秦家只有好處。
琳瑯當下折身返回瑞安堂中,秦老夫人和吳氏還在商議賀瑾瑜的事情,琳瑯走到跟前,緩聲道:“聽說舅母要把我二堂姐娶給三表哥,有些事情,琳瑯不想讓舅母和外祖母蒙在鼓里,有些事情得向你們回明白。”她說得認真嚴肅,倒叫兩人詫異。
琳瑯就著吳氏下手的繡凳坐著,一五一十的,將在京城的諸般事情和盤托出。
到得最后,秦老夫人臉色已然鐵青,默了半天才冷聲道:“老三已經有了婚約,賀瑾瑜若想嫁進來,只能做妾,叫他們掂量吧!”比起把個心思歹毒的女人娶為正室,在往來交際里買下無窮隱患,倒不如降為妾室不許出門,平時嚴加防備,不怕她翻出天去。
吳氏也是這個心思,當即往秦紫陽那里去了。路上碰見秦鐘書,又給狠狠的訓了一通。
冬日里應酬往來少,躲在屋里避寒幾天,展眼便是臘八。臘八時各處寺廟皆有盛會,淮陽城里佛寺不少,以金光寺最有市井氣息、梵音寺最為恢弘高超。因梵音寺中聚了幾位得道高僧,常會開壇*,城里的貴婦們趨之若鶩,久而久之,往來其中的就非富即貴了。
臘八是釋迦摩尼成道日,梵音寺當然也有盛會,城里的貴婦千金傾巢而出,大半都來了梵音寺。上萬盞燈燭繞著金塑的佛身而設,木魚梵音響起,莊重而嚴肅。
琳瑯和秦蓁手拉手走在一處,沒多久就瞧見了沈玉蓮和朱含香,四個人到底好動,沒法靜立在那里聽僧人頌唱,便溜進了大殿里。佛像莊嚴肅穆,高臺上擺著尋常求簽問卦用的簽筒,朱含香興致勃勃的拉著沈玉蓮過去要求簽。
琳瑯和秦蓁正上香磕頭,猛聽沈玉蓮一聲慘叫,抬頭就見佛臺上的十八支童擎燭臺被人撞翻,上面的銅燈稀里嘩啦落下來,滾燙的熱油盡數潑在沈玉蓮的臉上。朱含香在旁驚得捂嘴,沈玉蓮身邊的丫鬟則臉色煞白,嚇得軟軟靠在佛臺上,連幫沈玉蓮擦臉都忘了。
☆、50|
沈玉蓮驚恐的慘叫聲響徹佛堂,秦蓁和琳瑯連忙趕過去,就見她滿身油污,臉上更是被燙得一片紅一片紫,觸目驚心。旁邊朱含香已然回過神來,連忙斥責沈玉蓮身邊的丫鬟,“還冷著做什么,趕緊幫你們姑娘擦臉!”
那丫鬟早就嚇傻了,手忙腳亂的拿著絲帕想幫沈玉蓮擦拭。可臉蛋被熱油燙過,哪里還能再碰,沈玉蓮當即慘叫起來,放聲痛哭,嘴里罵道:“你這個蠢貨,想害死我嗎!”
秦蓁也是頭一回碰見這情況,手足無措,琳瑯瞥向朱含香,就見她正瞧著沈玉蓮那張已然臟污紅紫的臉,眼里藏有得色。
果然是她的手筆!
這里的動靜很快引來了僧人,琳瑯瞧著沈玉蓮痛楚難忍,早就叫她去請沈夫人了。沒多會兒沈夫人和朱夫人、吳氏等常往來的婦人們走進來,一瞧見沈玉蓮那張臉,沈夫人當即放聲大哭,“我苦命的女兒啊!”又著急忙慌的派人去請郎中,顧不上問明緣由,趕緊扶著沈玉蓮出門。
沈玉蓮這等狼狽姿態,雖然痛楚難當,竟然還記得顧全臉面,不敢以這副尊榮示人,手邊又沒有帷帽可用,便將手帕蓋在臉上,腳步匆匆。
琳瑯等人都在場,自然得跟過去看看,連帶著朱夫人和吳氏都一臉焦灼的跟著。外面的盛會還在繼續,幾輛馬車匆匆駛離梵音寺,趕往沈家。
沈家的府邸雖比不上朱秦二家,畢竟還是闊麗得很。沈玉蓮的小院兒在最里面,沈夫人等不得往里走,直接將她帶進了近門的客房,郎中早就在那里候著了,屋里為了一群丫鬟婆子,都嚇壞了。
沈玉蓮這會兒已經哭得累了,臉上的劇痛分毫不減,她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嗓子都苦啞了。
郎中也顧不得什么男女之別了,忙著幫她輕輕擦拭,疼得沈玉蓮直叫喚。沈夫人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當即怒聲道:“叫那個該死的奴才滾進來!”小丫鬟雙腿發軟,被人拖進來時跪都跪不直,趴在地上一疊聲的求饒。
沈夫人怒聲道:“到底怎么回事!”
“回……回夫人,姑娘和朱姑娘要求簽,我們就去那里拿簽筒,朱姑娘……”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朱含香一眼,“朱姑娘撞了我一下,我不小心撞到那個燈臺……”她戰戰兢兢的話語被人厲聲打斷,朱含香旁邊的丫鬟怒目圓睜,厲聲道:“胡說!你燙傷了蓮姑娘,竟然還敢誣賴我們姑娘!”
兩個丫鬟爭執,朱夫人的臉色也很不好看,卻是沒開口說話。沈夫人畢竟忌憚朱家勢力,強忍著怒氣看向朱含香,就見朱含香淚盈于睫,看著那丫鬟時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你不照顧好蓮兒,竟然還敢……”不辯不解,卻將目光轉向沈玉蓮,萬分心疼。
到底事關女兒,沈夫人縱然忌憚朱家,這口惡氣卻是咽不下去的,當即道:“蓁姑娘和琳姑娘都在場,你們可瞧見了?”
秦蓁搖頭道:“我跟琳瑯那時候正跪著上香呢,聽見蓮姑娘的叫聲才過去的。”這下可好,沈玉蓮燙傷前只有她和朱含香兩對主仆在場,兩個丫鬟各執一詞,朱含香顯然沒有承認。
若沈夫人拿不出證據來,那就是惡仆燙傷自家姑娘后還誣陷旁人,惡劣之極。
沈夫人瞧一眼沈玉蓮,這會兒已經又疼又累,暈睡了過去,問不到什么結果。心中一口惡氣無處發泄,瞧見那跪伏在地的丫鬟時更加煩厭,厲聲道:“四燕不能護住,拉出去掌嘴,等蓮兒醒來后問清緣由,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