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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朱鏞大軍長驅直入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二三個時辰,一天出頭的時間里面,所有人的心都緊繃著,徐府上下甚至整個京城,應當無人能夠入眠。在徐家得勝的消息傳來的那瞬間,暗道里所有人緊繃的神經都松懈了下來,雖然大多數人還不明白其中的起落轉折,但徐家能掌控局面,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皇室已被殺得七七八八,朱鏞自裁、朱成壁被捉……而今天下群龍無首,皇權將落入誰的手中,似乎不言而明。
京城內外,文武百官的精神并不敢松懈。從朱家得勝入主皇宮,到徐家清賊掌控京城,這個轉折來得太快,誰都不知道后面還會唱出什么天馬行空的戲來。種種揣測在徐奉先率軍守住皇宮時流傳開來,然而徐府之內,琳瑯這個時候只想好好睡一覺。
朱家已滅,徐家掌控局勢,唯一能算威脅的楚淮安又遠在西陲,皇權落入誰手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但可以確信的是,賀家和徐家都已逃過了劫數。
提心吊膽了整個日夜,而今稍稍寬心,琳瑯幾乎是一碰枕頭就睡著了。不過畢竟局勢動蕩,心里的某根弦依舊繃在那里,琳瑯睡得很輕。雙泉館的丫鬟婆子們也都安然歸來,木香等人撐不住,也都七歪八倒的瞇著,錦繡和楊媽媽畢竟不敢掉以輕心,都強撐著守在琳瑯榻邊。
朦朧當中,琳瑯覺得身邊多了個人。厚軟的床榻微微陷下去,琳瑯幾乎是在那一瞬間醒了過來,一把握住藏在榻角的匕首,翻身揚手。
手腕被人握住,匕首輕而易舉的脫手飛出,琳瑯腦子還留在混沌的狀態,卻已經看清了眼前的人——熟悉的俊朗眉眼、熟悉的溫厚氣息,他身上的鎧甲還未解下,沾著斑斑點點血跡,臉上是從未見過的疲態,甚至有一絲血跡橫在臉上,平時湛然有神的眼睛在此時也布滿了血絲。
徐朗!
仿佛高懸在頭頂的萬鈞巨石陡然卸下,琳瑯顧不上說任何話語,下意識的重重撲進徐朗懷中。
☆、80|80
徐朗的鎧甲上帶著清晨水霧的冰冷,琳瑯的臉蛋被膈得生疼,卻覺得心滿意足。徐朗想要用力抱住嬌妻,卻生怕鎧甲傷著她。這身鎧甲牢固緊密,穿解都很費事,他還有事在身,無暇脫換衣服,只能伸手捧著琳瑯的臉,親吻她,“琳瑯,我真想你。”
“我也想你。”琳瑯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平時小火爐一樣的人,這時候雙唇卻是冰涼,琳瑯原本狂跳不止的心漸漸安靜下來,她緊緊攀在徐朗身上,仿佛風雨飄搖中終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救命之寶。
徐朗握著她的手,雖然萬分流連不舍,卻還是得起身。徐家兵臨京城時他就已經折返京城了,只是沒日沒夜的布置安排,幾天時間里統共睡了不到三四個時辰,朱鏞攻破京城前他還曾深夜路過雙泉館來看琳瑯,只是無人知道,他也無暇駐留罷了。
而今手頭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徐朗當即來了雙泉館,只是還有諸多事情要處理,不能多耽擱。知道琳瑯擔心賀家,徐朗揀最重要的說,“賀家上下平安無事,我這里還有許多事要做,最早今晚才能回來。”
“不能歇會兒嗎?”琳瑯心疼。認識徐朗這么多年,他或是端肅沉穩,或是促狹溫柔,卻從來都精神奕奕,絕未有過現在這樣的疲累之態。
徐朗唇角動了動,攬過她的臉緊緊相貼,微微瞇眼。真的是很累啊,幾天幾夜馬不停蹄,這個時候只要精神稍稍松懈他都能睡著,可他不能松懈,朱鏞雖然已死,與他串通的許多人卻還未肅清,在朱成鈺還未落網的情況下,這些人隨時可能有異動,萬一煽動朱鏞殘余的舊部向徐家發難,畢竟也是個麻煩。這個亂局,越早清理越好。
捧著琳瑯的臉親了親,似乎又有無形的力量油然而生。徐朗振奮精神,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安心睡吧,等我。”
挺拔的背影迅速消失,要不是指尖殘留著鎧甲的冰涼,琳瑯幾乎要以為這是個猝然的夢境。
徐朗無恙,賀家無恙,縱然后事未定,這一覺卻已能安然睡著了。心里雖然翻涌著諸多疑惑,琳瑯這會兒也是沒空去想了,當即裹上錦被,再度入眠。
一覺醒來已是申時三刻。錦繡已經備了香甜的糕點,琳瑯起身后由木香水香服侍著洗漱,瞧一瞧日頭已經有點斜了,拿糕點墊了墊肚子,便往楚寒衣的清心堂問安去了。
到了清心堂,楚寒衣那里卻忙碌得很,見琳瑯過來,楚寒衣布滿疲憊的臉上牽起一絲笑容,“歇好了?”
琳瑯讓錦繡將食盒里的糕點呈上去,“母親勞累了這幾天,先吃點東西墊墊吧?”說著拿出食盒中的蓮子湯給她呈上,外加一碗酥酪。這時節已是八月末了,正午的時候日頭依舊頗毒,這會兒也有殘存的暑熱在,吃一碗酥酪再好不過。
楚寒衣只在晌午歇了一個時辰就又起來理事,雖然睡前也用了點午飯,到底精神損耗大,這會兒也覺得有些餓了。再有一個時辰就該用晚飯,這會兒用糕點也正合適,楚寒衣笑著夸了琳瑯一句,道:“我這里事兒多抽不開身,正好你過來,幫我去瞧瞧湘兒吧。”說著將那酥酪推了推,“她愛吃酥酪,這個給她。”
“我已經給她備了一樣的,這碗母親留著吧。”琳瑯瞧著人員往來確實忙碌,便告退出來。
出了清心堂走一段再進了武英居,里面靜悄悄的沒有聲音。徐湘跟尋常的姑娘家不同,雖是公府出身,卻不喜有太多的人在旁伺候,院里除了四個貼身的丫鬟外,就只幾個做雜事的婆子,這會兒婆子們不見蹤影,唯有丫鬟水旋正在院里做事。
見了琳瑯,水旋丟下手里的活兒迎過來,她跟著徐湘久了,慢慢的也有一股爽朗氣,笑著道:“二少夫人來啦,姑娘正睡著呢。”
“她怎樣了?昨兒沒有受傷吧?”琳瑯頗擔心。今晨出了暗道后她曾路過武英居,當時沒瞧見徐湘,后來她在雙泉館里沉睡,自然也沒留意打探。也不知徐湘昨天跟著楚寒衣守在府外對敵,是否有受傷。
水旋引著琳瑯往里走,道:“姑娘肩上中了一箭,這會兒正在歇息,郎中也瞧過了,沒什么大礙,二少夫人放心吧。”
走進屋里面,兩個丫鬟就守在徐湘榻前,見了琳瑯要行禮,被琳瑯揮手止住。她輕手輕腳的走上去,徐湘睡得正熟,受傷的肩頭已經包扎好了,看著也沒什么大礙,她放心的退出門去,讓錦繡將食盒交在水旋手里,而后去眉壽堂那里問了安,依舊回雙泉館歇著。
這一趟回來,精神頭又好了不少,徐府這會兒還是不許人輕易進出,琳瑯便將七鳳叫過來,問了問外面的情形。
朱鏞率兵入城后依舊秋毫不犯,他也未貿然明著沖進皇宮,而是派兵駐守,他則往樞密院的衙署去了。如今皇室被朱鏞殺了個七七八八,皇親國戚們個個膽戰心驚,朝臣們也都惶惶不安,樞密使趙輝是個紙上談兵的主,論起兵法謀略是一等一的,真個打起仗來,卻沒那膽氣。
朱鏞一路北上時,趙輝雖然一直說要用兵鎮壓,然而卻沒半點用處,也不知暗里是否跟朱鏞串通。余下右相賀文瀚倒是鎮定,雖然太子被殺,他這個當老師的難免傷心,然而朝政卻不能荒廢,這個時候的行動格外重要,是以早早就往樞密院去了,余下的六部尚書和先帝時的一些議事重臣也都有了動靜。
七鳳目下能探到的也就這些消息,晌午時她去賀府看過,賀文湛和秦氏等人確實毫發無傷。
琳瑯放了心,用了晚飯后也不熄燈,備好了茶點只等徐朗歸來。
入夜后萬籟俱寂,折騰了兩個夜晚的京城難得的安頓下來,寧靜中卻別有暗潮。琳瑯翻了兩頁書也看不進去,好容易等徐朗回來,連忙趿著鞋子迎過去,一面又讓錦繡和黃鶯等人安排飯菜。
徐朗果然是餓著肚子回來的,雖然精神疲憊之極,這會兒有飯菜墊肚子,還有嬌妻在旁陪伴,精神頭倒是好了許多。
他這兩天精神耗費得大,白天因有事纏身,午飯也是胡亂對付的,這會兒餓得狠了,便有點狼吞虎咽的模樣。琳瑯在旁看得好笑,徐朗便偏頭看她,“笑什么?”
“你在外面就是這樣吃飯的嗎?像是怕人搶走了似的。”琳瑯笑歸笑,卻還是幫著夾菜舀湯,十足的賢惠小媳婦模樣。
“行軍在外,能吃飽飯就不錯了,慢慢就養成了這習慣。”徐朗放下碗箸,“你就不好奇外面的事情?”
“當然好奇。”琳瑯挪過去坐在他身邊,“而且還有好多疑問,不過總不能打攪你吃飯啊。”
“外面的事都安頓得差不多了,只是皇帝被朱鏞殺死,這時候朝臣們吵得正兇呢。”徐朗迅速吃完后漱口擦嘴,拉著琳瑯到了榻上,“你猜他們怎么說?”
“國不可一日無君,當務之急當然是得有新主。恐怕他們現在吵的是這天下是不是要改姓吧?”琳瑯縮在徐朗的臂彎,雙手環在他腰間,“朝臣中以樞密使趙輝和我大伯父為首,大伯父的性子我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會穩妥行事,不管是不是真心,都會說從君家殘余的人里面選人當皇帝;趙輝那個人……應該是想讓徐家主政?”
“倒是猜得挺準。”徐朗多日沒跟琳瑯親近,側身將她擁著,嘴唇蹭在她的額頭。
“那國公爺怎么說?”琳瑯頗有點小心翼翼。
“父親負責鎮守京師,余下的交予朝臣。”徐朗垂目打量著琳瑯。
徐家以忠勇為名,徐奉先這個時候自然不會急著出頭,會這樣說也不奇怪。琳瑯嗯了一聲,想要避開這個話題,徐朗卻笑吟吟道:“你覺得我們該怎么做?”
“君家氣數已盡,再換個人也未必能有什么起色,何況朱鏞那一通亂殺,現在剩下的也就一些不起眼的郡王縣主了吧?”琳瑯直言不諱。以前還覺得徐家未必有謀奪天下的心,然而如今看來,故意放朱鏞入城屠殺皇族,而后再以“清賊”之名殺了朱鏞,徐家若真心護主,哪里可能做這些小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