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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真是戳到眾人的痛處了,誰也不想早死,可誰也沒辦法長生不死。在缺醫少藥的鄉下,生了小病自己扛著,生了大病基本就屬于等死。改嫁另娶之事,其實很常見。
人群中一個中年漢子站出來,一臉正氣的道:“這事我早看不過去了,就算不是自己的娃,可也不能這樣心狠,說句不好聽的,李大山,你這樣做,就不怕木香她娘死不瞑目,夜里來找你報仇嗎?”
“說報仇都是輕的,我要是木香她娘,氣也得氣的從棺材里跳出來,可憐她生木狗兒的時候,死的那樣慘,只看了木狗兒一面,就咽氣了,可憐的孩子,”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婦人抹了把眼淚,都是做娘的,自然更理解當娘的心思。
木香看著議論紛紛的場面,在心里笑了。她看著老村長,說道:“康伯,您瞧見了嗎?這事已經引起公憤了,你可不能再坐視不理,我要的也不多,宅子可以給他們住著,但是他得補給我們東西,今天就得拿來,否則就讓他們搬出來,既然陳美娥說這破茅屋能住人,那便讓她來住,總歸也不會凍死人。”
陳美娥臉瞬間白的跟紙一樣,叫嚷道:“我不住這破屋子,憑啥讓我住破屋子,李大山,你倒是說話呀!”她使勁的拍打蹲點在地上的李大山。
康伯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清了清嗓子,道:“木香說的確實在理,也不過份,既然她開口求了,我便做回主,李大山,是要宅子,還是要談條件,你自己選,咳咳!”或許是站的久了,康伯體力有些不支,捂著嘴干咳幾聲。
木香立刻對彩云使了眼色,彩云哦了一聲,先是往屋里跑,想想又不對,趕緊扒開人群,往大屋跑,沒過一會,便搬了個凳子過來,送到康伯跟前。
木香歉意的對大家笑笑,“對不住了,我家沒凳子,你們若是要坐板凳,就去我爹那邊搬吧!”
眾人心下了然,連個凳子都沒有,這三個小娃平時該怎么過日子啊。有幾個中年婦人,禁不住好奇心,跑進木香的屋里去看,結果一看之下,個個抹著眼淚出來的。出來之后,對著陳美娥就是一陣數落,男人們后來也沒忍住,也跑去看,出來時,恨不得把李大山狠揍一頓。
玉河村民風淳樸,說舊夜不閉戶,都不為過。村里人見著面,也是和和氣氣,窮是窮點,可人心是簡單的。如同李大山這樣的人,肯定也是有的,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一樣長呢,更何況是人心。
木香把眾人的表情都收盡眼底,暗自在心里笑了。
有了公憤,李大山就是想做縮頭烏龜,也不可能了。
在康伯的見證下,木香要了三床棉被,五十斤的玉米面,她倒是想要棉花的,可惜陳美娥懶得去種棉花,所以只得要棉被。最后,便是竹林后面的,那塊平整的土地。年上春收之后,李大山懶病又犯了,嫌種水稻太麻煩,就想著等秋收過后,再犁了種上油菜,所以那地現在還空著。也不大,不過一畝左右。
給木香土地,李大山不心疼,反正他也不想種,但是給東西,他就不高興了,“我家也沒多少糧食,若是都給了他,我吃啥?”
“被子也沒有,就是有,也是我陪嫁過來的,說什么也不能給她,”陳美娥更是心疼壞了,家里又沒棉花進賬,給了棉被,今年冬天,他們咋辦?
可這主是村長做的,而且他們夫妻倆個已經招了民憤,有幾個剛剛進過木香屋子的婆娘,袖子一卷,自告奮勇的跑去大宅搬東西,順手還多拿了些,一并抱進木香他們的里屋。
康伯看著蹲在地上的李大山,語重心長的勸他道:“你好歹也是他們的親爹,給這點東西,不算過份,狗兒他娘泉下有知,魂魄也能安穩了,大山哪,做人要摸著良心,否則死了之后,那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這些東西,是我做主給木香的,你不能再要回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媳婦是個什么心思,我把話擱在這兒,她要是敢來鬧,明年你家元寶上學堂的事,就不用談了。”
“呀,康伯,我錯了,您老,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計較,我保證不讓元寶他娘過來鬧,元寶上學堂的事,您老多費點心,萬萬耽擱不得啊,”一聽見學堂二字,李大山這才慌了。玉河村小,請不起夫子。離玉河村三里遠的地方,有個左家莊,一百多戶人家,也算是挺大的莊子。他們那有個學堂,康伯好不容易跟左家莊的村長談好了,讓玉河村的小娃也在他們那兒上學堂,這機會來之不易,李大山再渾,也不敢拿兒子的前途開玩笑,自從趙修文中了進士,村里人對小娃上學堂這事,便重視起來,若是長大了能撈個一官半職,那以后全家人都能跟著享清福,還去種啥子地啊!
☆、第7章 洗被子
陳美娥急紅了眼,想發作,被李大山死死按住,算了,給就給吧!
分完了東西,木香拉著弟妹,對著眾人深深一鞠躬,這一舉動,把在場的人,都看的動容了,大家也都覺得今兒做這事,做對了,多么懂事的三姐弟,多么好的孩子。
康伯瞇起眼睛笑了笑,一臉的高深莫測——木家這丫頭,不簡單哪,既得了東西,又讓人心服口服,挑不出半點錯錯來。他敢打包票,如果明兒陳美娥敢來找他們的麻煩,或是吵鬧今兒的分攤不公,肯定得有不少人站出來護著木香,得了人心哪!
等到送走了眾人,院里只剩他們姐弟三個時,彩云腿一軟,坐到了廊檐下,對著木香豎起大母指,“姐,你可真厲害!”
“這有啥厲害的,我只是要了咱們應得的,”木香拉過同樣呆愣的木狗兒,三人坐成一排,看著眼前破敗的院落,木香心里卻十分滿足。有了地,有了存糧,便有了希望,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狗兒忽然道:“大姐,咱們晚上吃玉米糊糊嗎?”
彩云撅著嘴,“就知道吃,不是才吃過午飯嗎?離吃晚飯還早著呢!”
木香呵呵一笑,一手攬著彩云,一手摟著狗兒,仰頭看著天,暢快的笑道:“咱晚上吃玉米面窩窩頭,吃的飽飽的,好好睡上一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噯,咱家狗兒以后也得上學堂,等明年大姐有了錢,也送狗兒去學堂,不過狗兒的名字要改,彩云,你說改個什么好?”
彩云被木香的笑容感染,也跟著說起玩笑來,“就叫木炭,或者叫木頭,瞧他這小臉臟的,天一黑,便只瞧得見兩只眼睛了。”
狗兒沒笑,板起小臉抗議,“不叫木頭,也不叫木炭,不好聽!”
木香摸摸他的頭,“好,不叫木頭,也不叫木炭,咱不聽彩云的渾話,咱家狗兒,以后得活的開開心心,快快樂樂,那就叫木朗吧,就像這天,永遠晴朗!”
“木朗?”狗兒雖然不明白這兩個字的含義,念了兩遍,覺得至少比木頭木炭好聽,便欣然同意了。
下午的時候,彩云把碗刷洗干凈。木香看著擺在炕上的三床棉被,邊角一層黑色的污漬,沒想到陳美娥那人,出門打扮的干凈清爽,家里的被子卻臟成這樣也不管。
沒辦法,這樣的被子木香可不想蓋,乘著天氣好,中午太陽大,得趕緊拆了洗干凈,曬上一個下午,也能干了。
說干就干,她開始動手拆被子。這活以前沒干過,好在,農家人的活,只要肯動腦,肯用心,干起來便不難。彩云收拾好廚房里的活,也過來幫忙,木朗就在院子里玩耍。
拆下來的被里被面,都擱在破水桶里,待會拿到河邊去洗,家里沒水沒盆的,只能去外邊洗。
彩云湊近聞了棉被絮,“咦……這被子好難聞,肯定是霉雨的時候,她沒抱出來曬,這才搞的一股子霉味!”
木香道:“那你抱出去曬曬,先曬一面,過會再翻過來,把另一面也曬曬。”
“嗯,這就去,”彩云應下,抱了被子便出去了。院里曬被子用的繩子,是以前的木香砍了山藤,搓成了晾衣繩,就是粗糙了點,不過卻很結實。
木香把三床被里被面,統統裝好,從灶臺下撿了塊木頭當棒槌,就準備往河邊去了。
“姐,你等等,我跟你一塊去,”彩云曬好被子,跑去插上院門,以防有人偷偷溜進來,又拉起木朗,“走吧,咱們一起去。”她也不放心把木朗一個人擱在家,不如一起去得了。
木香也不反對,三人從破墻的豁口穿過去,順著竹林的邊緣,往幾百米之外的玉帶河走去。
夏末的午后,還是很熱的,不過待在河邊,卻也十分涼快。
彩云嚴令木朗不準下河,即使是最淺的淺攤也不行。木朗撅著嘴,郁悶的蹲在河邊,只能拔水草玩。
木香也擔心木朗玩水有危險,玉帶河雖然水流不洶,最淺的地方,才沒過小腳踝,可木朗畢竟反應慢,還是以防萬一的好。
彩云卷起褲腳,先蹚水下河,河水內沒過小腿肚,“大姐,你先捶一遍,等你捶完了我再清,咱倆分工著來。”
木香明白妹妹是心疼她大病才好,不愿讓她下水,所以才搶著下水。
被里被面,都是棉麻布的,沾上水重的要死,搓洗起來也費勁,木香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把被里被面都鋪上去,自己再光腳站上去踩,那污水便順著石壁流進河水里頭,往復幾次,也就洗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