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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知魚只能點點頭,深感責任重大,這事兒哪能她一個人就辦得了?大家一日不送女兒學醫,這樣的狀況恐怕就一日不得好轉。
這些沉重的問題,她改變不了,轉了心思盯著渠老娘看,當下便怪道,這舌苔紅潤,中氣十足的樣子,完全不像有病啊。
渠老娘聽她這樣說,就嘆了口氣,“我是來給女兒看病的,她人小怕羞。躲在家不肯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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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門檻
張知魚心下感慨, 閔大夫卻司空見慣地開始問渠老娘閨女的病情。
渠老娘說起這事就有操不完的心:“還不是我那大閨女,嫁了個水上飄,家里有幾個歪忌諱, 她年輕不知好歹,懷了孩子還當是吃撐了, 一二月間落了胎后養得不好,身子最近還有些不爽利, 要不是丫鬟跑出來跟我說, 如今家里都被瞞著。”
都不用人提醒,張知魚自己就知道這是為什么。
在現代時每年清明祭祀,族里的長輩都有讓來紅的女性出列不要燒紙的,張知魚有時候懶起來不想去那許多墳包挨個磕頭作揖, 常說已經來紅就用不著去,等人散了在家自己給血親燒兩把紙錢盡盡心就算完。
南水縣出船的人多, 迂腐些的對婦人上船尚有忌諱, 來了紅更是連水路都要避了去,有的婦人因家里有人日日在船上往來販貨,耳濡目染聽了這些話竟真非得等紅走完了才肯出門。
閔大夫得渠老娘一說就有了數,估摸著開了一劑方子交給魚姐兒去柜臺抓,她依稀認得一些閔大夫的字,看清了方子就忍不住回頭看閔大夫。
這些藥分量都減了一半,即使給十歲的小孩也使得。可吃的卻是一個小產后的婦人,這對她的病情最多也就能起到一個穩定作用, 要想治好是不可能的。
閔大夫見她看了眼紙就盯著自己,便拉了人出去小聲道:“她人不來誰敢開足量的藥, 就這還是趙掌柜心善才肯給這些女娘開一半穩住病, 若真開了足量藥卻不對癥, 吃壞人怎么辦?她們來拿藥的都知道規矩。”
就這保和堂也要承擔很大的風險,豆娘的事一出,趙掌柜已經開始琢磨著把這個小灶給取消掉,免得到時候陰溝里翻了船,把家業賠進去不說人還得去衙門走一圈兒,吃力不討好。
張知魚垂眉想了想,眼睛一亮道:“病人不來,可以請大夫上門去嘛。”
看渠老娘穿金戴銀的不像是沒錢的人家,應該請得起外診,這樣外邊哪里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富貴人家的奶奶小姐都是這樣的。
“那不成,她本來就是街巷里長大的兒女,都成了這個樣子,那家里得迂腐成什么樣兒?還能讓大夫上門去?那還不得被打出來?我跟你說,你年紀小也得記住了,咱們以后捧的藥不是蓮花臺……”說到這,閔大夫愣了,看著魚姐兒不住地轉眼珠子。
不錯,這會兒保和堂正有個可以出入家風迂腐的人家后宅而不容易被趕出來的女學徒。
渠老娘一雙耳朵精似鬼,早前就知魚姐兒止住了豆娘的產后血,她也是生養過的人,知道產后病大致上都差不多,只是嚴重程度不同,心里便上了心,聽閔大夫一說,面上一樂,走出來笑道,“我看小張大夫就可以跟我去看鮑娘,里頭躺的那個娘子都那樣兒了還能活著,鮑娘人好得多保準沒事兒,到時讓這孩子看了再跟你說。”
她也曉得自己傳的話不一定準,但孩子不來,這么大了娘還能把她拖著來么?
這其實就算魚姐兒截走了閔大夫的病人,閔大夫的徒弟小天在旁邊聽了就有些不樂意,但閔大夫沒惱,思索片刻道:“你知道保和堂的規矩,出外診得加十文錢,小張大夫人小,你也不能欺負了她去。”
“今兒我先回去跟鮑娘商量下,成了我再來。”這點錢還不夠渠老娘消磨一下午,得了準信兒就連連點頭,恨不得立刻就攆到女婿家去跟女兒好生說說。
張知魚知道給病人看診大夫有謝銀,窮家人就不說了,渠老娘這樣也算得上有鋪有宅的門戶肯定是要給的,但他們也沒肥到給雙份地步,自己得了錢那閔大夫估計就沒有了,等渠老娘出了門就道:“錢該閔大夫收著,我不要這錢,趙掌柜一天給了我十五文我已經拿過了。”
更重要的是閔大夫并不排斥她接觸病人,有病人就有病例,有病例才能進步,這比那十文錢重要得多。
閔大夫聽了這話兒神色就溫柔起來,有分寸的孩子誰都會多喜歡幾分,但沒魚姐兒在這十文外診費他也拿不到,便道:“你去記了脈案,還送到我這兒來瞧,你年紀小還不到開方的時候,這份銀子安心拿著,她家開了藥還有謝銀,我拿這個就足夠了,難道你學醫這么久還不配拿這十文錢嗎?”
他還不知道張知魚學醫還不到半年,只當她從會走路就開始學醫了,藥鋪的孩子的打小都這樣過,他自己也這樣,張知魚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加上上輩子確實挺久了,想想也點頭答應下來,只給閔大夫添茶倒水更勤快起來。
小天看得心里吃味,覺得魚姐兒搶了他的活兒,臉色就有些不好,只是他也才十二三歲,張知魚從心里把他當成個小侄兒,不僅不生氣,只覺得這孩子表情豐富,以后一定不會得面癱吶。
但閔大夫琢磨著也不能這么不知底細地給人送了去,還得探探魚姐兒的底。
閔大夫年紀不算輕了,眼睛不大行,平時寫脈案都是小天代筆,只要不是急癥的病人,閔大夫都先讓小徒弟摸一遍脈,他再補充寫下來看有沒有遺漏,各個大夫對自己親傳弟子都這樣,常來保和堂的病人對這套流程也熟,魚姐兒一來,她們就不肯讓小天看,都是孩子和大夫,女人天然更放心自己人。
閔大夫正愁著怎么探,心里一下就笑開了花,怕小天吃醋,還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才讓魚姐兒接手。
張知魚給來的婦人摸了脈,就跟病人嘰嘰咕咕說起來:“你脈相看著也虛,也是血氣不足,要多休息不能干重活兒,多吃補血補氣的東西。”
婦人聽得連連點頭,臉上也有了笑模樣:“我家附近還有女娘生病,你明兒可還在,我讓她們得空來瞧,也不用在家熬日頭了。”
“我要在這待半旬,但明兒說不準我得出去一趟,你后日再帶她們來。”
小天見她一坐下就跟個老大夫似的嘚吧嘚吧說,一點不怯場,就有些出神,他在保和堂待了五六年看著病人還有些怵,不敢下嘴斷癥,就怕錯了被師父罵。
閔大夫想起這茬,恨鐵不成鋼地看徒弟一眼,轉頭對魚姐兒就滿意起來,讓她接著寫脈案。
張知魚提筆寫了一個字,閔大夫笑容凝固了,沉默地把筆墨收了回來,交給小天道:“她摸脈,你寫。”
張知魚看看手上的毛筆眨眨眼,困惑地看著閔大夫。
“這狗爬的字兒,還不如我呢!”
小天看了一眼險些笑破肚皮,得意洋洋地揮手寫了一張出來拍在魚姐兒跟前。
張知魚湊過去瞧了一下就懂了。
閔大夫和小天寫字用是正兒八經的毛筆,不像她家那個色彩斑斕的雞毛筆,又硬又不上色,她習慣了雞毛筆這會兒寫出來的字就有些不成形,又大又丑又費紙。小天和閔大夫的字雖然龍飛鳳舞自成章法,但誰讓人家寫得很連貫,就算看不懂也給人一種大書法家的氣勢。
張知魚沉默了一會兒,決定回家就買新毛筆下苦功,被寫脈案的大夫嫌字丑,跟被夏姐兒說笨有什么區別?
盡管魚姐兒字上有瑕疵,閔大夫見她摸脈準,心里也高興。
一上午過去,閔大夫漸漸不笑了,抽出幾張脈案納悶道:“這幾張都是肝陰虧損的虛癥之相,脈相這么明顯,你都摸出來了怎么不說病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