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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過自己的墓地嗎。
容亁去過。
他站在冰冷的地宮前,只看著地宮里的潮濕和黑暗就要漫溢到了腳尖。花團錦簇的皇宮是一座活死人墓,他或生或死都是從一座墳墓跨入了另一座墳墓。
多年以前,他病怏怏躺在床上的時候,那個還不知名的少年替他哺藥時唇瓣上柔軟的溫度,他到現在都記得。
他們已經都不再年輕了。
他鬢間的白發已經生了十年,而他亦被世事碾的七零八落。
真正離開那個位置他才發現,原來這世界不只一個墳墓和另一個墳墓,還有光。
權力這種東西這世上還沒有人比容亁看的更透,他生來就在漩渦的中心,擁有權力的人有的變成了惡鬼,有的變成了靶子。嘗透了權力的滋味就會覺得也不過如此。
人心欲壑難填,容亁卻始終清醒的可怕。
他靜靜地瞧著謝安,眼底并藏著溫柔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執拗。
他伸手挑開了他的發帶,于是滿頭烏發便灑落開來。那雙眼睛惱怒的看過來的時候,被他以吻封住,發絲糾纏,呼吸相聞,漸漸的,那雙一開始掙扎的手便反手環住了他,吻漸熱烈。那還是謝安第一次主動吻他,眉梢眼角都是勾人的風情。
容亁進入他的時候,謝安就這么直直看著他的眼睛,仿佛墜入了過去無邊的夢境一般。
一直以來,都是沉碧像他。
一直都是他。
眼底的淚輕輕落了下來,耳邊是容亁極低的,壓抑的聲音“疼嗎?”
舌尖舔干凈了他發紅的眼角的淚,他伸手環住了他纖細而發軟的腰,過了這么多年他的唇瓣還是桃脂一樣的適合接吻的顏色,于是便又糾纏著吻了上去。
呼吸漸密。
后來,吻便漸漸往下,從如玉般的脖頸到胸膛,最后落在腰間。
“容亁,我還能再信你嗎?”
容亁心頭微顫,抓著謝安的手都緊了幾分。
“你再信我一次。”
然后他聽到他說“好。”
那一瞬間容亁想著,古來帝王風流不上朝,原來是這番滋味。
若是他還在位,謝安一定是禍國的妖妃,他又怎么忍心。所以他現在只是一介凡夫。
他們靠的很近,呼吸和發絲一起糾纏,以后也將要糾纏一生。
窗前只有燭光和月影,案前上書“福至客來”四個字的紙,被微風蜷起了一角。
第91章 結局
謝安死了。連尸骨都沒有找到。
埋在謝家的老宅里。謝家的老宅謝錦如今已經很少去了。只是每日都有人過去打掃一番。那里除了一片桃花林,還有一座孤墳,每到春天,便落滿了桃花。先帝把小皇帝交給了他們這些人手里,小皇帝也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對于許多政事懵懵懂懂,謝錦便在許多事上要過多操心。他是先帝親封的顧命大臣,朝廷上風光無兩,已經隱隱有了當年謝宰輔的風采和地位。謝錦沒有想到,多年以后,謝家當真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支撐著門楣。謝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幾個女孩兒早已嫁為人婦,謝家雖仍是高門望族,卻人丁單薄。
他年少時候意氣風發,不甘于自己庶出的身份阻礙了仕途,對謝家,對謝安頗多怨言,如今世事磨折,走到這一步,回頭看看當初的自己,不免心中存著許多悔意和愧意。回想起來最后一次見到他的嫡兄,竟然如同隔世。謝安在戰場上為他擋劍,被莫賀所擄,輾轉回到故土,卻又失去了音信。他懷疑過皇帝。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皇帝的心思。
謝錦瞧不起謝安,卻發現有些時候,他不如謝安。他明明有過猜測的,卻始終自欺欺人。他暗自覺得自己卑劣無比,卻始終無法在皇帝面前開口。質問他是否禁錮了自己的哥哥?
后來的一場宮變,謠言漫天。
然后他們告訴他,謝安死了。
骨灰都沒有給他。
謝安是謝家的人,到最后尸骨無存,就給他的只有一兩件幾乎燒成了灰燼的遺物。
謝錦驕傲了一輩子,到了最后一刻,對著他的哥哥低頭了。
他親手將謝安的遺物放置進了棺材,眼睜睜的看著他下葬,眼底的淚一顆顆砸在了泥土中,污濕了干凈的白袍。
很小很小的時候謝錦嫉妒過謝安。有這樣一個嫡兄,他活的就像是一個影子。在謝家這個晦暗的角落里陰暗的長大。但是不可否認,謝錦又是個極度護短的人,他一面瞧不起謝安,一面又看不慣謝安被人欺負,雖然當時謝家風光的時候,欺負謝安的人都死了。他就這么日復一日的抱著矛盾的心情一路走過來,直到謝安替他戰場上擋劍的時候,他才發現,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他的嫡兄。謝安這個人嘴硬心軟,認準的事情又固執之極,看起來囂張跋扈,內心卻最柔軟不過,誰對他好一分,他嘴上惡聲惡氣,心里頭都是記著的,謝錦自問不曾對他有過好臉色,就憑著那份微薄的血緣關系,謝安甚至愿意為他付出了生命。
那一刻謝錦就知道,他這一生注定要欠著謝安。
先帝來謝家的老宅看過謝安的墳墓。
謝錦心里只是一片無悲無喜。人總是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尤其是貴為帝王,眼前繁華聲色皆如過眼云煙,什么東西能入了帝王的眼。
后來又過了幾年,先帝戰場受了傷,傷重不治。
過了這么多年,謝錦覺得自己老了,先帝托孤的時候,他竟然覺得眼睛干澀,想要落淚。明明就是這個人,逼死了謝安。
那天先帝托孤之前單獨召見過他,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個老朋友,并沒有一分皇帝的模樣,眼底的戾氣變得柔和,謝錦不知道這份變化源自哪里,他跪了下去,先帝扶著他起來。
那天先帝說了很多話。
關于沉碧的,關于容宴的,關于他的,和謝安的過去。那是他們兩個人的,誰也插足不了的過去。
最后先帝同他笑著說了句是他對不起的是謝安,不是謝家。
謝家同謝安,于是就此割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