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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沖進浴室取下花灑,直接掀開開關,涼水激出另一種苦楚,差點沒把他送走。
元燦霓反應慢半拍,扭頭看了案發現場,廚房一片狼藉,砂鍋在地板砸開花,孤零零的太平蛋滾到地柜邊緣。
“都燙哪了,光沖水不行吧,我們上醫院看看,”元燦霓回房抓了手機,屏幕調出撥號界面,準備按120,但距離不遠,等救護車擠進老小區,估計尹朝腿都起泡了,“還能走嗎?”
尹朝額角冒汗,指揮她去指定位置拿他的醫保卡,然后拖著濕漉漉的褲子和她一起出門。
在樓下剛好蹭上舊物回收大叔的三輪車,一路飛到了醫院急診科。
元燦霓急匆匆繳費回來,看著護士將尹朝床位的簾子拉上,醫生說準備剪開褲子,尹朝還能抽空吩咐她不要告訴他媽。
心跳瘋狂抽打胸腔,元燦霓手里握著他的手機,正準備找個暖和的角落呆著,隔壁病床踢踏兩聲拉開一張折疊輪椅。
男病患被男家屬攙扶起床,往輪椅上坐時,雙腿繃直,無法自然彎曲。身體越折疊,雙腿抖動越厲害,明顯肌張力過高。
急診科每天上演數不清的悲歡離合,她只是隨意掃了眼病患的臉,并不想過多關注別人的窘況。
然而只是簡單的一眼,雙方目光便如流質,在半空膠著,密不可分。
輪椅上的年輕男人胡子拉碴,眼神虛浮,頂著一頭顯然疏于打理的亂發——若是丑一點,恐怕被定義成雞窩,但他五官立體而大氣,是人都得夸一句藝術感十足。
頹廢當然是一種“本人麻木他人好奇”的藝術。
元燦霓已經有好些年沒見過他,最后的印象仍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模樣。他們好像不是只差兩歲,而是差了一輩。
哪怕重逢的場面在腦海里排演過無數遍,直到這一刻真正來臨,還是令人覺得太過突然。
她篤定不再是幻覺。
因為輪椅男人也在注視她。
她的皮膚采擷了急診室的燈光,析出近乎神經質的白,如晝時之月,輕薄透明,臉上點著淡淡的雀斑。頭發細柔偏少,呈現營養不良型微黃,如同輕盈的云朵。發際線很有標志性,大波浪捎帶一枚偏左的美人尖,所以一向不留劉海。
眼神仿佛能洞察人心,欣賞的人會稱為犀利而靈動,無法消受的人只會扔下兩個字評價:心機。但凡了解她的過往,就會知道如果沒一點“心機”,細細弱弱的一個人不變成瘋子恐怕早就夭折了。
元燦霓下意識挺直腰板,像被長輩提醒含胸的中學生。
眼神定著,嘴巴張了張,稱呼徘徊唇邊,卻沒冒出一口氣。
反而是她沒留意到的推輪椅的許卓泓用輕佻打破僵局,一手自然垂落在輪椅男人的肩上,“霓妹妹,怎么多年不見,不認識你的好哥哥了?”
元燦霓倉促抬眼,復又垂下,盯著雙腿蓋著一塊披肩的輪椅男人。
他的表情像被藥水凝固了,病懨懨的,沒什么變化。
剛想開口,鼻頭發癢,元燦霓偏頭掩鼻連打好幾個噴嚏。
深秋夜涼,出門匆忙,長款外套里只空檔穿了一條絲質吊帶睡裙,蕾絲花邊填充了外套深v領的底部。裙擺搖曳,如倒扣的荷葉,底下支出兩條纖細小腿,光腳踩著一雙粉毛茸茸的拖鞋。
如果沒有今晚的意外,她本應該在床上呼呼大睡,暴露盡可能多的肌膚直接接觸被窩,類似擁抱的溫暖能給予不少安全感。
元燦霓下意識搓了搓胳膊,眼眶與嗓音濕潤,吸了吸鼻子,宛若“他鄉遇故知”的泫然中捎帶一絲滑稽。
“商宇哥哥……”
作者有話說:
久別重逢,破鏡重圓,插敘回憶。
兩個都沒嘴巴,但沒關系,關鍵時刻還有手和____.
有大綱沒存稿,捉蟲發小紅包,謝謝看文xd
第2章
往事剎那涌上心頭。
初一暑假之前,元燦霓一直和母親生活,不知道父親是誰。等形象陌生面孔熟悉的中年男人趕在福利院前接走她,元燦霓也告別原來的姓氏。
元燦霓不僅多了一位父親,還多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同級弟弟。只要一說他們年齡只差九個月,大家都知道是誰種下的惡果。
元進凱當了十三年的獨生子,對入侵地盤者的憎恨是發自內心的炙熱:
在家扯開嗓門嚎啕,元燦霓便立刻被打發到爺爺家住,眼不見為凈;在校經?;锿昧闶呈召I來的黨羽圍獵元燦霓,打倒是不打,就偶爾追趕一段,一群人圍著她,孤立她,罵幾句,笑幾聲,被老師發現就笑嘻嘻說“我們跟她鬧著玩”,轉頭揚言“她只是我們家一個遠房親戚”。
自從意外試探出家人不管不顧的態度,元進凱的聲勢從學校向小區甚至家中擴散。
元燦霓記得那天在中秋之后,天已轉涼,穿的還是去年的衣服,沒人給買新衣——后來的“新衣”都是表姐淘汰的衣服,姜婧跟不知道舊衣服去向一樣,暫時還不知道她的存在——元燦霓只要稍微舉手,秋風便往腰肚鉆,冰激全身。
她往小區的一棵開得正旺的桂花樹上躥,才避過元進凱的追獵。
所蹲的那一根樹枝被壓彎,茂密的樹冠豁開一個“窗口”,元燦霓正好對上圍墻里二樓的一扇窗,窗扉緩緩啟開,玻璃后少年的俊臉剎那清晰。
四目相撞,元燦霓凍結在枝頭。
少年看著比她成熟一點,目光稍滯,垂下夾著沒點燃香煙的手,似在確認她不會嚇得摔下去,才開口:“爬那么高當心點?!?
他的嗓音很動聽,如果轉化成味覺,應該是桂花的芬香。
寄人籬下磨出一顆敏感脆弱的心,元燦霓很難不放大陌生人細微的體貼,將之化為秋陽,幾乎眩暈,第一次卸下防備。
她不打算回答,有人便搶著替她發言。
元進凱長著狗鼻,嗅到這邊,拉幫結派殺到樹底下嚷嚷:“原來你躲在這里!快給我下來!”
元進凱后撤一段,助跑起蹬,一腳猛踹樹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