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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陛下?”他大睜著雙眼,臉上未愈的傷痕裂開,從繃帶里滲出血來。
“我想你知道為什么。阿薩息斯,你曾經對我很忠誠,但你的野心太大了,我將亞美尼亞交給你,你卻在亞美尼亞胡作非為,甚至覬覦整個羅馬。你以為你背后的小動作我不知道嗎?”弗拉維茲俯視著他,掃了一眼四周,阿薩息斯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張大嘴發出了幾聲怪笑。
“原來陛下一直在監視我,從來沒信任過我。我不是覬覦整個羅馬,我是覬覦你,一切都是為了你,尤里揚斯·弗拉維茲,我畢生的主人!”
“你閉嘴!”占有欲涌上胸口,我忍無可忍的喝道。容弗拉維茲多看阿薩息斯一眼,我也覺得他的話語與渴念會侵犯他。
“那么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了?!备ダS茲輕描淡寫的回答。
“陛下想殺了我,替這個波斯孌童報仇嗎?”阿薩息斯意外的安靜下來,僅剩的一只眼朝我望過來,眼底異光畢露,唇角虛勾,似乎毫不擔心弗拉維茲真的會殺了他。是愚蠢,還是他還有什么底牌?
“把他的舌頭割下來?!备ダS茲冷冷道,下意識的朝我瞥了一眼,仿佛是在詢求我的意見。
難道他真的不打算殺了這個家伙嗎?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對于可能的禍患,必須斬草除根,絕不手軟,這是我在武士修習時學到的生存法則。即使弗拉維茲打算留下阿薩息斯的命,我也不會容忍他繼續活著。
“等等?!蔽易叩礁ダS茲身后,衛兵們要攔我,被他揮手遣開。見我毫無忌憚的伸手拔出弗拉維茲腰間的短劍,衛兵們不約而同露出了緊張又詫異的神情。
的確,取用皇帝的兵器,這樣的殊權怎么也不會是一個孌童擁有的。何況,我還戴著他的戒指。
我冷笑了一下,拂去刀尖殘血:“讓我來?!?
“阿硫因,他不能死。”弗拉維茲按住我的手,我愣住了。
“是啊,我不能死?!卑⑺_息斯爆發出一聲張狂的獰笑:“波斯孌童,你以為你能殺得了我!既然陛下要我的舌頭,我就不妨把這個秘密說出來!我是尤里揚斯陛下的祭司,和他之間擁有血契!假如我死了,美杜莎的力量就會徹底消失,讓他變回十年前那樣衰弱,疾病纏身!我和他,同生共死啊!”
血液轟地沖上頭顱,我幾步沖到他面前,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劍尖對準他的嘴,手起劍落,手腕一旋,將他的半個舌頭剜了下來。阿薩息斯滿嘴鮮血,瞪著我抖如篩糠,似是痛,又像在笑,口里不住的發出嗬嗬的低鳴。
我的手臂也顫抖得厲害,看了一眼地上蠕動的肉塊,如鯁在喉。
☆、第121章 【cxxi】
黎明時,一切又恢復如常,營地周圍留下了許多狼尸,被付之一炬。弗拉維茲下令燒毀了許多帳篷,意在麻痹波斯軍方,讓他們以為敵人因內亂而大傷元氣,又在天未亮時登上了阿瑪德山。
這一夜,我如愿以償的報了受辱之仇,阿薩息斯失去實權,被囚禁了起來,從弗拉維茲眼前消失,我卻并不痛快。阿薩息斯所說的并不是假話。
從弗拉維茲口中,我才得知,弗拉維茲與馬克西姆曾以鮮血為契,結成終身的主奴關系,生死相連。這血契世代承襲,馬克西姆年事已高(雖然他看上去還是個中年人,實際上已有九十歲高齡),血契就延續到他同樣追隨弗拉維茲的孫子阿薩息斯身上。
只是阿薩息斯并不甘于只做弗拉維茲的奴仆,他有非分之想,更野心勃勃。從弗拉維茲將實權交給他起,他就在暗中集聚勢力。
假使阿薩息斯成功,我不敢想會對弗拉維茲怎么樣。也許,會像我那可怕的叔叔對我的父親霍茲米爾那樣。
只是設想一下,我便覺得不可忍受。為什么與弗拉維茲結有血契的不是我?假如有這機會,我真希望是這樣。這念頭不斷在我腦中盤亙,讓我心煩意亂。趁弗拉維茲整頓軍隊,我獨自走到山巔的一處懸崖邊吹風。
不遠處,泰西封巍峨的城廓在黎明中逐漸顯露,背后廣袤的沙漠漂浮著一層金色的霧氣,如一層輕綃將其籠罩其中。七扇城門上的神像尚在未褪的夜幕之中沉睡,唯有至高的光塔頂端,象征光明神的鷹使蘇醒,展翅欲飛。
盡管已不再歸屬波斯,我仍下意識的合掌過頭,向其跪拜。
背后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真美啊,波斯的王都。你在朝拜光明神嗎?”弗拉維茲的身邊在背后響起。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雙手就將我攏入了懷里。
恍惚如回到了幼時,我們站在那座神殿的露臺上共看日升日落。
“看見那座塔了嗎?我以前常常爬到它頂上去?!?
“為什么?以前你好像也喜歡爬得那么高。也想要逃出那里?”
“不。那里看得最遠,足以看見雅典?!蔽蚁乱庾R的回答。
弗拉維茲的手驀地一緊,低頭小心翼翼的吻上我的后頸。他的嘴唇發顫,溫度極燙,烙到骨子里去。
我抓住他的手腕,親吻他修長削瘦的手指骨節。
凜冽的山風從腳底倒灌而上,弗拉維茲將戰袍搭到我身上,將我與他一并裹住。他寬長的袍角上下翻飛,像伸展的羽翼。頭頂是漫天繁星,腳底卻是黎明破曉。我們比肩而立,一同俯瞰著這世界,仿佛擁有了彼此,就擁有了整片穹廬與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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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幕降臨的時分,我們翻越了阿瑪德山,抵達了舒什塔爾。這是進入王都泰西封的最后一道壁壘,不死軍嚴陣以待。羅馬軍兵分兩路,弗拉維茲從舒什塔爾正面進攻,馬克西姆則從背后夾擊,截斷不死軍的退路。羅馬方陣來勢洶洶,但無論是從前或從后,不死軍的鷹形陣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在高處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軍團方陣,我知道這是我有生之年經歷過的規模最大的一場戰爭,它一定將會被載入史冊,成為一個千古傳說。
我卻感到不安,下意識的望向弗拉維茲。他正獨自安撫自己的戰馬,垂睫動唇,似乎在與它低語?;鸸饬鳛a在他的長發上,反射出暗銅色的光暈,將這幕畫面暈染得靜謐而溫暖。
見他還只穿著騎裝,我拾起盔甲走到他身后,為他一一裝備上??圩⊙鼛r我伸手環住他的身體:“弗拉維茲,讓我為你護駕?!?
“不,你必須留在營地?!彼麄冗^臉,睫毛掃過我的臉頰,對我呵氣,“你忘了,我們的孩子還需要你照顧?!?
話音未落,一個軟乎乎的東西就鉆進了我的懷里。
我摸了摸小家伙,懷著復雜的心情看著弗拉維茲騎戰馬奔赴陣前,本能地沖上去追上他,抓住他的韁繩,咬咬牙,低聲道:“不死軍的薄弱處……在兩翼。以重騎兵突破前沿的步兵陣,狼騎兵可牽制弓兵團,拼持久戰力?!?
弗拉維茲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低下頭:“你不必為我做到這一步。”
我抓住他的衣襟:“聽著,給我毫發無損的回來,否則,我就重返波斯做我的王子!”
他笑了起來,笑靨美似驕陽。
天際的最后一縷日光消逝的時刻,一只火矢射向高空。頃刻戰鼓齊鳴,數量龐大的兩國軍陣如浩瀚的洪流交匯,驚心動魄的喊殺之聲鋪天蓋地。
我閉上眼睛,扯散襟口,拔出匕首在胸口用力劃下一個叉,在胳膊上刻下罪人的契文。用以懲罰自己。鮮血伴隨劇痛滲透衣袍,卻未使我的負罪感減輕分毫。我該像所有被處以叛國罪的人那樣受劓刑。
假使不是要待在弗拉維茲身邊,而是孑然一人度過后半生,我必會毫不猶豫的那樣自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