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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這小子還不好哄,郁自安許諾接下來幾天每天給他吃兩塊巧克力,但是不能讓媽媽知道,還承諾過幾天帶他去海寧路的融光大戲院聽戲,還得給他做一身小西裝,這才把他哄下來。
嘟嘟看著今晚爸爸的衣服很眼饞了,這是個很有自己審美的孩子,就喜歡穿漂亮衣服,喜歡別人夸自己長得好看。
好不容易哄睡了兒子,郁自安趁著夜色回到對面郁家,不是他不愿意呆在沐顏這邊,而是要是早上起來看到他,沐蘇城一定會吊臉的,還沒結婚,他這個大舅哥不許妹妹住在他那里,也不許他住過來,害怕兩人不小心再搞出個孩子出來。
第二天一早,沐蘇城先是把外甥送到學校,接著去對面的郁家上課。
郁自安最近給自己請了好幾個外語老師,英語的、法語的、日語的,都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
他讓沐蘇城也過來跟著一起上課,就連常平和許安山,有時間也要跟著一起學,現在國內遍地的外國人,國際上也是戰事不斷,多學門語言,以后保不準能用上。
尤其是沐蘇城,就快要去美國了,更要好好惡補一下英語。
上完課了,常平把今天的報紙從門前的報箱里拿出來,他才瞄了一眼,就被氣笑了。
昨天那幾個男人看來還是沒挨夠啊,這大概是晚上回去通宵寫的稿子吧。
看看這標題《婦女的職責:管理好一個家庭》、《無知的女人:淺談盧家舞會一幕》、《文明社會緣何大打出手》《大放厥詞:幫派老大背后的極品女人》,一連幾張,都是在說昨晚舞會上打架的那件事,反倒是總長公子聶新元參加舞會的消息只占了幾個小版面。
只有《申報》大篇幅地刊登了聶公子的照片,講了這位才俊的生平,其他稍微帶點通俗色彩的報紙,都把目光放在了社會名流在舞會上大打出手的丑聞上,時下人們就愛看這種刺激的內容,也不知道是誰連夜就搞出來這么多篇稿子。
其中一篇甚至弄清楚了沐顏的來歷,直指她是最近揚名的楚興幫郁家的當家夫人,把郁自安也拉出來溜了一圈。
寫的內容倒挺有文采,談古論今,文采翩然的,可惜這份心思沒用在正道上,這些人不僅對沐顏多番嘲諷,說她是徒有相貌的庸俗女人,就連昨天參與罵戰的太太們也沒能逃過一劫,也都被含沙射影地貶損了一通。
到最后,還升華了一下主題,言下之意女人應該遵循傳統禮教,多生孩子多照看家庭,才是為人女□□人母之道。
郁自安翻了翻那幾張報紙,之后涼涼的聲音吩咐常平:“去找幾個文章寫得好的,給我罵回去,還有,看看上海有沒有要轉讓的小報社,我們也買一家下來?!?
這些人顛倒黑白指鹿為馬倒是很有一套,不過鬧了這么一出,也讓他看到了這里和大楚的這點不同,大楚官方的報紙只有朝廷的邸報,根本沒有針對普通民眾的通俗報紙,但這里不一樣,人人可以向報社投稿,有些人掌握了報社,就有了對外宣傳思想的喉舌,他們有了這個利器,完全可以想登什么就登什么,管他事情真相是什么。
常平應下就出去辦事了,沐蘇城拿過報紙一看,也是有些呆住了,他問郁自安:“你們昨天打架了?沐顏沒傷著吧?”
郁自安搖頭:“不是什么大事,有些人故意找茬而已,沐顏沒事,就是昨天應酬得太晚,累著了,今天讓她多休息一會兒。”
沐顏這會兒還睡著,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名聲已經被那幾個賤男人敗壞到了全上海,林練江看到今天報紙的時候還笑了一下,覺得還有個同名同姓的沐顏呢。
昨天那幾位跟著罵人的太太們倒是比沐顏早看到報道,這可把她們氣壞了,這些人怎么那么不要臉呢,怎么不說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呢?
這些太太們大多是名流世家出身,昨晚罵得挺兇,還向自己先生告狀的那位女士叫房嬌嬌,她丈夫是承信洋行的董事長王林,兩人算是門當戶對的典型了,不過更妙的是兩人還彼此喜歡,這位女士祖上是前朝的大官,她伯祖父還任過四品的徐州知府,后人們也很爭氣,她一個表姨就在振華女中當副校長。
振華女中很有名了,當下各界很多有名的小姐夫人都出自那里,房嬌嬌的表姨更是能和著名的民主改革先鋒,現如今是國家參政院政務委員的謝露云女士說上話。
昨天那幾個男人批評女人參政,說的其實就是謝露云。
謝露云今年已經年近五十了,這個女人真的厲害,很小的年紀就投身救國運動,在全國各地組建女子敢死隊,團結了很多愛國婦女,她是四川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畢業的,后來稍微太平了一些,她又組建了四川婦女文化促進會,四川婦女救國會,穩穩的建國元老了,她也是如今參政院唯一的一位女性委員。
甚至有傳言說她要競選總長的位置。
這天早上,謝露云剛到政府辦公室,房嬌嬌的表姨王亭美就打了電話進來。
她倆是老同學了,私交也很好,都是四川省立第一女子師范學校畢業的。
“王大校長,今天怎么有空電話打到我這里???”謝露云靠著椅子,神情罕見地放松。
要不是她真的想為百姓做些實事,早就不耐煩在這里呆了,一幫大男人,整日里正事不做,就曉得勾心斗角。
她在這里這么些年一直提著心眼不敢松懈,生怕被人搞下去,別說不可能,前任總長還不是被人趕下臺了。
所以這會兒接到老同學的電話很放松了。
王亭美打電話來干什么的,當然是告狀的啊,她的外甥女房嬌嬌一大早就打電話給她告狀,把昨天盧家舞會上那場沖突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清楚楚,就連她們幾個女的怎么罵人的,也學得像模像樣。
她聽了也是爽得不行,就該這么罵,她們婦女出來做點事容易嗎?早年不是一樣拿著刀槍跟敵人拼命,敢死隊里多少女人年紀輕輕就沒了,那些男人嘴一張一閉,就想趕著她們回家奶孩子,要不要臉啊。
所以這會兒告起狀來也是理直氣壯,她說話很有技巧了,一開口就是關心對方的語氣,當然,關心是有的,更多的還是挑事。
“露云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俊?
謝露云皺眉,這是怎么說的。
王亭美就吧嗒吧嗒把盧家舞會上的事說了一遍,最后還添油加醋:“他們含沙射影說參與政治的女人最壞,我那幾個小朋友聽不下去,就跟對方罵了起來,你也知道,那些文人的筆有時比刀鋒還利,這不一大早,滿上海的報紙都罵幾個女孩子,我也是看著很心痛了。”
“更重要的是,咱們努力了十幾年的婦女解放運動,倡導婦女參與社會事物的努力,他們就想這么一并抹去,說什么女人就該回家帶孩子,做賢妻良母,前些年婦女回家運動的風氣眼看著又起來了,這不是開倒車嘛?!?
王亭美很聰明,知道單說別人罵她的言語謝露云可能不會動容,所以她就順道提了一嘴謝露云更關心的婦女權利問題和女性思想解放問題,不得不承認,世上就是有那么一部分人,更關注自己為之努力的事業,更關心普通大眾的權利,而不是她自己。
謝露云就是這樣,別人罵她可以,那些小報不知道把她妖魔化成了什么模樣,可要否定女性權利,試圖把女人從社會上趕回家里去,毀了她一輩子為之努力的女權事業,她就不能忍了。
于是在沐顏不知道的地方,這場鬧劇的范圍擴大了,她這個名字也進入了謝露云的視野,敢在公眾場合和一群男人辯駁的女性,這位女大佬是極為欣賞的。
謝露云讓人弄來了上海的報紙,逐篇看了過去,越看她越生氣,于是吩咐下面的婦女報和其他報紙對上海報紙刊登的言論展開辯駁,一時間,社會各界人士紛紛下場。
這場論戰最初是由一場舞會鬧劇引起的,后來話題直指背后的深層問題,那就是“婦女究竟該不該回家”。
封建守舊那派人士以傳統的生理決定論支持婦女回家,主張婦女的家庭責任大于社會責任。
反對婦女回家的先進婦女和進步男性則站在馬克思主義立場辯駁這種觀點,他們運用社會性別理論作為武器,跟守舊派你來我往,于是最終演變成了全國性的大討論。
而沐顏這個原本應該處在風暴中心的人卻悄然隱身了,這也是謝露云對她的保護了。
這樣大的話題,導火線不應該放在一個年輕女孩兒身上。
沐顏忙著工作室開業的事情,她在原本工作室的隔壁又租下了一間門面,準備裝修好接待男客,后來郁自安干脆把那棟樓買下來了,于是工作室的門面完全被打通,常平找人給她重新裝修了一下,又招聘了六七個服務生進行培訓。
這些服務生薪資不低,所以選人的標準也高,要非常有審美的,以前做過妝娘或裁縫的,或是有其他技藝的,這樣的人好培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