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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墟仰面而立,清泉擊打池面濺起的水珠織成霧簾,逐漸將他籠住其中。天地間一片迷濛,水汽濡濕他的鬢發、眼睫、肌膚,漸漸的,他蒼白的臉上綻開一抹孩子般純真的笑容。
他笑的時候,是眼睛先笑。那雙眼睛盡管無神,卻溫柔澄澈,干凈極了。笑意緩緩自眼睛里擴散,最后到達他的嘴,如冰封千里一朝融化。
他俯身撩水,陽光灑下的碎金在他指尖跳躍。
那是雙修長的手,帶著他這個年紀特有的清雋單薄,骨節分明,白如冷玉。
而后他散下發髻,寬衣解帶,步入水中。
山風襲來,風里挾著香氣。
清甜的,桃花的香氣。
濯纓泉邊自由生長著野桃樹,此值花開爛漫之際,一樹緋云,灼灼其華。
花瓣被風鼓吹著,落滿山澗,洋洋灑灑鋪在瀲滟水面,與水中那人四散的烏黑長發纏雜一處,彼此不分。
許是這一池緋色太張揚,太熱烈,那張清冷空寂的面靨,竟也被襯出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沈墟于沐浴時也不忘修習生息訣,正集中精神運轉內力,嘗試著凝氣如絲,緩緩沖擊眼側被封的絲竹空穴,忽聞“嗒”一聲細微動靜。
他身隨念動,剎那間出水躍起,執劍一挑,岸邊衣物悉數罩回身上。
尚未來得及系上衣帶,斜上方有人大笑出聲。
“哈哈哈,你這人可當真有趣得緊,又不是什么如花似玉美嬌娘,不知遮掩個什么勁?再說,本尊少說也在這樹上瞧了有一炷香那么久了,現在才想起來要遮,是不是忒晚了點?”
“是你。”
沈墟一聽這雌雄莫辨陰陽怪氣的嗓音,就識出來人正是那奪己視力的瘋子。
此人內力高深莫測,慣會藏蹤斂跡,怪不得在旁偷窺了這么長時間自己也全不知曉。
“正是本尊。看來你對我倒是印象深刻。”瘋子大言不慚。
沈墟面色微寒:“閣下看來不光愛做梁上君子,也好充無恥荒淫的登徒子。”
“登徒子?”那人像是頭一回聽這三個字,饒有趣味地咀嚼一遍,而后連天叫屈起來,“這話怎么來的?本尊不過閑來無事撿一僻靜處喝酒,是你自個兒脫光了鉆到本尊的眼皮子底下,搔首弄姿,以色.誘人,我一沒摸你,二沒親你,三沒偷你搶你將你卷進鋪蓋里,簡直坐懷不亂堪比活的柳下惠,到頭來你還反咬一口罵本尊荒淫無恥?嘖,真是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啊!”
沈墟打小不離懸鏡峰,哪里見過這等夾纏不清舌尖嘴利的瘋子?潮濕的面上漸漸浮上一層慍色,當下不言不語,舉劍便刺。
“嚯,你這是什么暴脾氣?說不過就打,打不過硬要打,真難纏!”
那人一面啰啰嗦嗦抱怨著,一面輕巧地避開急速刺來的劍,在樹枝上悠然轉了個圈,頭朝下倒懸下來,與沈墟面對面,近在咫尺。
沈墟看不見他,只覺倏然間一陣甘冽的酒氣撲鼻而來,知人已貼至面前,忙疾退數尺。
“喝酒嗎?窖藏二十年的竹葉青。”
一陣清亮激越的水聲,沈墟猜測對方在搖晃酒壺。
“劍閣有令,弟子不得飲酒。”
說著,又是一劍刺出。
“哦,我倒忘了,你們名門正派最是臭規矩多,這也不許,那也不準。除了不飲酒,可還有別的什么條令?”
“一戒任意殺生。”
“二戒偷盜淫邪。”
“三戒飲酒妄語。”
每說一戒,沈墟便刺出一劍。長劍矯矢飛舞,竄高伏低,如行云流水,一劍快似一劍,全采攻勢。他心知不是對方對手,不管如何防護總是要敗,不如就此放開手腳,打他個酣暢淋漓。
但無論他如何劈砍刺削,始終不能近那人方寸之間。
他的劍,再快,也快不過那人鬼魅的步法。
“如此說來,你活到這么大,難道從未破過戒?”那瘋子還有余力說話,不喘不吁。
像沈墟這般運劍如飛,最耗內力,每一招都須全力以赴,方能使后招與前招聯結不斷,前力與后力相續。近日以來沈墟雖修練生息訣,內力大增,但此前內傷尚未痊愈,這樣持續消耗下去,終究力有不逮。
斗得數十招,身形漸緩,只聽錚錚錚連彈三下,嗡嗡嗡連響三聲,虎口一震,長劍跟著脫手飛起,嗆啷落地。
——卻是那瘋子直接以狂勁指力彈飛了他的劍!
緊跟著胸口一窒,身前幾處大穴被那人以奇快的手法點中。
沈墟平日里只與師兄們切磋比試,往往繳了兵刃便不再追擊,此時與外人交手,臨戰經驗少的缺點暴露無遺,此刻再想防御,已是回天乏術。
他直挺挺地站著。
瘋子圍著他踱步轉圈。
沈墟已能聽見那人一肚子壞水翻騰的聲響。
“世上沒人能拒絕本尊的酒。今日這酒戒你是破也得破,不破也得破。”瘋子說,話里帶著三分笑。但沈墟聽在耳里,只覺寒意砭骨。
“張嘴。”瘋子命令道。
沈墟不但不張,反咬緊牙關。
忽聽砰的一聲,小腹傳來劇痛,沈墟當時沒反應過來,等他的身子如斷線風箏似的飛起,又轟然落在幾米開外時,他才領悟過來原來自己是被灌注內力的一腳狠狠踹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