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特羅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于是此時哪怕無人烹茶,仍有余香繞梁。
風不及躺在床上,昏迷已有三日,期間醒來過數次,每次都只跟守床弟子零星交代了幾句話,便又沉沉睡去。
沈墟在外間搭了個小竹床,日夜陪侍左右,師兄弟數度勸之無果,也都隨著他去。
今日午間,沈墟正在摸索著給自己換藥,忽聽風不及在里間輕喚:“小墟可在外邊?”
沈墟忙丟下紗布,穿衣斂衽,疾步而來。
“師父。”他遠遠地站在門口。
風不及睜眼,話音虛浮,怪道:“怎么不上近前來?”
沈墟默默無言。
近日劍閣上下流言漫天,師兄弟待他也不像從前那般。有人說他既被授予生息劍法,自然是被風不及內定為接任掌教的了,所以見面時格外客氣熱絡,反顯疏離。也有人說他雖劍術精湛但品性不端,所以才招致此番禍端,拖累了劍閣在外的好名聲不說,還害得掌教身受重傷,實乃災星附體。就連殷霓,這兩日也沒見身影,想是連受驚嚇避而不見。
沈墟往前活在自己的世界,并不如何看重他人對自己的評價,但此事牽扯甚廣,劍閣百年基業筑起的威名一朝毀于他手,此類指責不可謂不重,他也不得不在意,連日來亦徹夜反省,是否是自己真的做錯了。
師父年事已高,也被無端卷入風波。
他心懷愧疚,所以沒臉見師父。
風不及一把年紀,早已勘破世事無常,自是明白他此時的混亂,招手道:“別傻站著了,快來替為師烹壺好茶,為師昏睡數日,總惦記著新茶未飲,可惜可惜,惦記得覺也睡不好啊。”
沈墟聞言,躊躇一陣,終于進來。
他從小到大也不知為風不及烹了多少回茶,早已熟能生巧,即使眼睛看不見也進行得井井有條。
焚香沃手,烏龍入宮,沸水淋壺,高山流水,不多時,茶香四溢。
茶之一道,講究和靜清寂,摒除雜念。一系列步驟挨個做下來,沈墟心下已靜,雙手奉茶趨近。
風不及闔目品茗,頗為愜意,須臾,撫須道:“茶如我輩,初極苦澀,苦盡甘來,歷經世間起伏跌宕后,終歸淡定平和。所以初時不必抱怨自苦,無苦哪來甜,亦無須懼怕起伏跌宕,否則又從何處了悟平淡之美?”
說完,打眼覷沈墟。
沈墟原就聰慧過人,領悟風不及是在教他如何直面逆境,一番點撥,繁蕪心境豁然開朗,躬身拜道:“師父教誨,弟子謹記。”
風不及點頭:“為師觀你鎖云臺上與沖凌一戰,武功修為已大有長進。生息訣博大精深,你潛心鉆研,假以時日,自可獨當一面。”
“師父。”沈墟道,“生息劍法,原就只有心訣沒有劍譜是不是?”
風不及慢悠悠呷了口茶,目露贊賞:“已被你瞧出來啦。”
沈墟:“我初時只將心訣當做一門可明目達聰增強五感的內功,臨戰時稍作運轉即可聽風辯位彌補雙眼缺陷。”
風不及哼了一聲:“大材小用。”
“后來見師父與楊武蕭觀比試,竟將劍閣的夭矯十三式使得出神入化,新意迭出,劍隨念動如臂指使,已達人劍合一之境,我才悟得生息訣的要義,其實是在摒慮絕思,寧神歸一,外界紛紛收而納之,心中卻不能滋生半分雜念,否則心念與劍意分離,威力盡失。”沈墟輕蹙眉心,“生息訣如此迥異特性,打斗時全仰賴因勢利導,若有劍譜招式,反而累贅。”
“是了。”風不及喟然嘆息,“此劍道要義知之非艱,行之惟艱。所謂涅而不緇,磨而不磷,出淤泥而不染,抱元守一,入得大道,身外無物,四大皆空。能練成此功者,皆圣賢。”
沈墟存疑:“世上真有人能練成嗎?”
“十有五六,已是大成。劍閣數代弟子,唯有你師伯晏清河幸而得了六成,江湖上人送稱號清河劍圣,十年未嘗一敗。”風不及黯然搖頭,看向沈墟時面色稍振,“本以為清河之后再無傳人,如今你短短數日內已能悟到無招勝有招,打得沖凌無從招架,在悟性上已是勝了為師十倍不止,隱有師兄當年遺風。這樣看來,劍閣重振雄風,指日可待!”
“師父自謙了。”沈墟道,“弟子不才,難望師伯項背。”
風不及擺手道:“非也非也,你師伯當年也不是……”
話頭剛起,又戛然而止。
沈墟心想,這位晏師伯生前是何等光風霽月的人物,最終何以落得個走火入魔爆體而亡的凄慘結局?
他想到此節,風不及也想到此節,師徒倆一時相對無言。
風不及怔怔地握著茶杯,憶及往昔,臉現傷感悲戚之色。
熱茶轉冷,他攏手入袖,嘆道:“世間萬物,皆有因果,只情這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終,不知所結,不知所解。唉,饒是你師伯一生坦蕩通達,也有參之不透深陷其中的時候。”
正自感慨,話音一轉又轉回到沈墟身上:“你涉世未深,對許多人情世故也顢頇懵懂,劍閣與世隔絕,環境單純,自然不用擔心。但他日你若下山歷練,各路牛鬼蛇神熙熙攘攘,定要時時謹記為師的三點告誡:與人相處,合則聚不合則散。凡事順勢而為,不可強求,不可執迷。手中劍乃活人劍,不是殺人劍,出鞘三思。”
沈墟聽他語氣莊嚴,當下也斂容正色:“師父放心,弟子定時時銘記于心。”
風不及見他乖覺懂事,欣慰不已。
師徒倆又于生息訣上探討片刻,風不及精神不濟,合衣躺下,揮揮手,讓他自去。
沈墟凝立床前,最后還是問出這幾日在內心盤旋已久的疑惑。
“師父。”他問,“此番群雄大鬧劍閣,是否皆因我做錯了?”
追根究底,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若不因區區一個口頭約定多管閑事,那一十六條性命就不會凄慘橫死,死的就只有鳳隱一個。如是這般,皆大歡喜。
至于鳳隱,他們都說他是大魔頭,既是魔頭想必壞事做盡,死不足惜。
那申青玄呢?
他們又都說申青玄是大英雄大豪杰,可從他那日的行徑看來,明明是個陰險小人。
他們既能把小人捧成英雄,難道就不會把好人構陷成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