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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錚錚,或疏狂寂寥,或曠達高遠,沈墟才知,原來夢里的那些意象皆因琴聲所導。饒是他不通音律,也能感覺出琴聲在牽引他的心神,試圖將他從偏仄灰暗的角落里拉出來,投到更廣闊的時空里去。
沈墟沒有抵抗,漸漸的,悲慟仇怨濃轉淡,風停云住,空蕩蕩一片澄清。
他睜眼,看到那雙撫琴的手。
這是一雙人間富貴手,薄而精致的皮肉包裹著修長的指骨,輕攏慢捻,如俊逸玉竹,恣肆舒展。
烏黑古琴,流云廣袖,玉冠博帶。
沈墟不記得自己曾結識過這么一位清貴公子。
耳畔傳來車轔馬嘶,身子在輕輕搖晃,他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身處一輛馬車車廂。
車廂里內飾講究,靜靜焚著安神香,
“醒啦?”男子停下撫琴,沉沉嗓音溫潤如水。
沈墟茫然望去,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我在路邊偶遇閣下,從那日算起,你已昏迷了足足十日。”男子將琴從膝上搬開,振了振衣袖,拱手道,“在下玉盡歡,不知閣下名諱?”
“沈墟。”
“沈大俠。”玉盡歡從座下抽出一把長劍來,“這把劍應該就是閣下的隨身兵刃,閣下昏迷期間玉某代為保管,眼下物歸原主。”
沈墟接過不欺劍,撫摸過漆黑劍鞘。
他發現自己十指上都纏滿了繃帶,臃腫不堪,抓握多有不便,想解開,玉盡歡連忙勸阻:“哎哎哎,雖有不適,大俠還是多忍耐幾日。我撿到你時,你這十根手指,也不知做了什么苦差事,根根手指皮開肉綻幾可見骨,甚是可怖。還是再養些時候,養些時候。”
聽他如是說,沈墟也就垂下手,他沉默地坐著,想起在懸鏡峰山腳下徒手為殷霓挖墳,一場災禍恍如隔世。
是了,那日他葬了師姐,筋疲力盡,走了沒多久,腿一軟就栽倒在路邊。
“多謝公子搭救。”
他連日昏迷,又經大悲大慟,此時聲音嘶啞,容貌憔悴,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魂靈。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玉盡歡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折扇,展開了,氣定神閑地扇了兩扇,“我看沈大俠腰佩長劍,身上又有好幾處劍傷,想必是江湖中人。只不知,大俠師承何處?”
他這一問,就問到了沈墟痛處。
沈墟沉默良久,玉盡歡折扇一收,從懷里掏出一根金色管狀物,遞將過來。
“閣下若不便告知,也不必勉強。玉某也是在你身上瞧見了這個,才有此一問。”
“此物如何?”沈墟接過那東西的瞬間,立即察覺這是此前鳳隱贈他的寶貝,據說貴重無比。
“你可知這是什么?”玉盡歡問。
沈墟搖頭。此番蘇醒,他的雙眼已恢復了七八分,細細打量手中物事,只覺得確實貴重。
“這物名為鳳唳,純金打造,做工精巧,光是拿去賣,也能換得紋銀百兩。”玉盡歡覷著他,解說道,“撥開這里尾端的機括,里面藏有引線,拉動引線,前段小孔內就會射出旗花,其鳴如鳳唳,十里可聞,如在夜間發射,空中可見一線耀眼亮光,如金蛇閃電。鳳唳一出,魔教眾徒莫有不從,無論遠近都會奔來相救。你手中握著的,可是一張免死金牌吶。”
沈墟愣住,心想那魔頭竟然送他如此一份大禮,未免以后再夾纏不清,他該找機會早日還回去。
“沈大俠既身懷此物,所以玉某便大膽猜測,興許你是魔教中人。”玉盡歡彎著嘴角,他似乎無論什么時候都是笑著的,只是各種笑的含義不盡相同,比如此時,他的笑里藏著不易察覺的揶揄,“或者,你與魔教尊主鳳隱乃是摯交密友?”
沈墟聽得眉心微蹙,淡漠道:“不過萍水相逢而已。”
玉盡歡的笑容忽然有些許僵硬,哈哈干笑兩聲:“必是沈大俠過謙了,鳳唳如此金貴,若只是萍水相逢,鳳尊主怎肯輕易贈予?”
沈墟:“那人行事瘋癲,喜怒無常,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喀喇一聲,玉盡歡手中的玉骨扇被折斷。
沈墟遲疑道:“你的扇子……”
玉盡歡微微一笑:“無妨,本公子早就想著換一把,這把用得厭了。”
說著,他掀開車簾子,將破扇隨手往外一扔。
這一扔,就扔出了麻煩。
只聽馬車外傳來“啊喲”一聲,隨即有人破口大罵起來:“哪個不長眼的雜碎,使暗器偷襲小爺!”
沈墟與玉盡歡相視一眼,各自在對方眼里看到尷尬。
那位自稱小爺的顯然是個不好惹的,這就揮鞭縱馬,噓哩哩攔在車前,叫囂道:“躲在里頭的縮頭烏龜,敢丟暗器不敢出來么?”
玉盡歡笑了,沖沈墟擠了擠眼睛,朗聲道:“縮頭烏龜罵誰?”
外面那人自然接話:“縮頭烏龜罵你!丫的趕緊滾出來給小爺磕頭賠禮!”
“哦,原來是縮頭烏龜在罵我。”玉盡歡話音里的笑意越發明顯,俯身掀開車簾,探出頭,“本公子倒要看看,這只烏龜長成什么好模樣。”
沈墟端坐車里,心里有點數了,這位把他撿走的玉公子看起來是個翩翩佳公子,實際上可能是個到處惹是生非的主兒。
只見車前一字排開幾匹高頭大馬,正中間的棕紅駿馬上坐著一位怒容滿面的黃衫少年,端的是光鮮亮麗,氣宇軒昂。
只是少年的腦袋不太靈光,這才反應過來玉盡歡話趕話地罵他,越發氣急敗壞:“就是你這小白臉拿暗器丟我?”
他左一句暗器,右一句暗器,仿佛世上人人圖謀不軌想暗害他。
沈墟在車內嘆氣,心說都是誤會,好好解釋一下應該沒什么大問題。
誰知道玉盡歡的關注點略比旁人清奇,他指著自己:“你哪里看我像小白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