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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墟特別耿直,就問他既然在水里泡大的怎么上了船還會吐。
玉盡歡肯定不得說他泡的是澡盆子里的水,人站直了水面了不起也只到大腿那樣子,眼睛一轉就說他要辟谷,辟谷前得先里里外外倒騰干凈,他不是吐,他是清理體內穢物。
怎么說,扯瞎話扯得臉不紅氣不喘的。
沈墟盯著他看了一陣兒,信了,扭頭走了,并且發誓以后再也不把玉盡歡嘴里說出的每一個字當真了。
到第五日午間,游船在渡口下錨靠岸,一行人下船,換了高頭大馬,一路馬不停蹄奔了三日,到第八日傍晚,才總算趕到瑯琊城城墻底下。
此行他們一撥人所懷心事各有不同。
花意濃自是料定按照她凌霄宗前任宗主的性子,大婚當日勢必要來大鬧一場,所以特地帶了人手趕來相助,好不教她沅芷姐姐在氣勢上輸人半截。沈墟呢,則是在來賀名單上赫然見到了劍閣的大名,要知道,劍閣向來在這等江湖事務上是禮到人不到,不過分疏遠也不擅表親昵,這次派弟子親臨必有古怪,所以也來湊了這份熱鬧。至于玉盡歡為何也來了……沈墟覺得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他太閑。
待入了城,連跑幾家客店,都說客滿無房。
眼看夜色愈濃,一行人分頭去找,終于在一家看起來破落冷清的客棧里找到兩間可供落腳的上房,剛付了銀錢,忽聽外頭一陣馬蹄聲響,五匹馬急奔而至。
“掌柜的,給備兩間干凈寬敞的上房。”一位身穿赤金色錦緞綢衫的少年公子朗聲喝道。
掌柜的搓手賠笑道:“喲,幾位爺來得真是不巧,就在剛剛,小店最后兩間房也住滿了,眼下實在騰不出地方來啦。小店寒酸,爺不如去街口那家同興大客棧瞧瞧,他們家店大,或許還有地兒。”
“我們就是打那兒來的!都他娘的住滿了!”那少年袖子一抖,趾高氣昂地扔下一錠紋銀,“廢話少說,這些錢總夠了吧?你上去挨個兒敲門問問,有沒有人能給我們騰出兩間來。”
掌柜的面有苦色:“當真對不住爺,這要放在平時,小的說什么也給您們勻勻,但過兩天就是咱們少城主大婚不是?來小店落腳的都是要去賀喜的賓客,這些人都是些什么來頭公子您想必也清楚……”
“他們來賀喜,我就不是來賀喜的么?”那少年揮動馬鞭,啪一聲抽在柜臺上,將柜上的筆墨紙硯算盤珠兒全抽到了地上,叱道,“你怕得罪了樓上的,就不怕得罪小爺?告訴你,你得罪別人還有活路,得罪了小爺,哼哼……別廢話了,趕緊去騰房!”
沈墟正上樓,聽這蠻橫的嗓音頗有些熟悉,就扭頭去看,與那公子哥打了個照面。
少年瞧見了他,登時就如火上澆了油,瞪大的眼睛里噼里啪啦著起了火。
“是你!”他怒喝一聲,刷地抽出腰間長刀,瞧他那陣仗,像是立馬就要沖上來拼命。
沈墟抱臂等著,等了許久,也沒等到第一招。
此時在外人眼中,這兩人像貓兒遇上大狗,一個齜牙咧嘴毛發直豎,弓起腰嘶嘶哈哈地一通造勢,一個面無表情,冷淡到近乎冷酷,眼睛里甚至還有點困惑,嗯?我跟他什么仇什么怨?
“嘖,冤家路窄。”玉盡歡還特喜歡逗這只貓,玉骨扇輕搖,“怎么這傻小子也來了?”
原來這富貴公子哥就是落霞山莊大難不死的小少爺楚寶兒。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一下子還撞見倆。
楚寶兒肺都要氣炸了,但還記著先前吃過的虧,甚至還懂得活學活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傻小子罵誰!”
玉盡歡畢竟是行走江湖全靠嘴上功夫的人才,當下回說:“傻小子罵他乖孫子!”
莫名其妙多了個爺的楚寶兒:“……”
低下頭以手掩唇,疑似壓不住嘴角上揚的沈墟:“……”
楚寶兒畢竟年紀小,年少氣盛得很,說不過就要打,手中寶刀剛要舉起,他身邊一左一右兩位中年扈從沖上來就把人給架住了。
只聽一人道:“少爺,你忘了莊主臨行前交代你什么了?別動不動就與人拔刀相向結下梁子!”
另一人道:“這是莊主頭一回交代給您的差事,您不是要借此證明自己可以獨當一面嗎?千萬沉住氣嘍,莫再搞出幺蛾子來!”
楚寶兒胸膛起伏,怒氣翻涌不能止息,咬牙切齒道:“但此人砍了我娘親一條手臂,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左邊架著他的人就問:“您打得過他嗎?”
楚寶兒惡狠狠瞪著沈墟,腮邊鼓起咬肌,沉默不語。
右邊架著他的人又問:“您打不過他,就要被他打死,莊主剛送走夫君,緊跟著又要送走您,您忍心嗎?”
楚寶兒閉目良久,放下了刀。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少爺莫傷心,咱們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還是去別家吧。”
兩人一番游說,楚寶兒失魂落魄點點頭,收刀入鞘,退出了店門。
沈墟聽了他們的對話,十分困惑,問玉盡歡:“為什么他們說是我砍了楚驚寒的手臂?明明是她中了三昧和尚的毒針,為免毒發身亡斷臂自保。”
玉盡歡瞧他一臉天真無邪,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道:“江湖原就如此,有的事你沒做,他們偏說你做了,有的事你真做了,他們反而找來好多借口硬說你沒做。做沒做的其實不重要,只看怎樣說對他們有利罷了。”
他這話說的繞來繞去,沈墟不懂,蹙眉道:“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做就是做了,沒做就是沒做。要真是我做的,我也不賴。要不是我做的,我也不能讓他們輕易就把罪名安在我頭上。”
玉盡歡搖著扇子輕瞥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空房有且僅有兩間,自然是花意濃姐妹們一間,沈墟與玉盡歡兩個大男人一間,好在房間甚是寬敞,姐姐們雖然人多,打地鋪也能睡得下。
房內只有一張雕花大床,沈墟讓養尊處優的玉盡歡睡了,自己抱來鋪蓋卷鋪在地上。
連日來舟車勞頓,好容易躺下睡個安穩覺。
夜深人靜,卻只聽玉盡歡在床上輾轉反側,弄得床板吱嘎作響,直折騰到凌晨,他忽然想一出是一出,坐起來,說要洗澡。
沈墟自然不去理他,捂起耳朵。
玉盡歡下了床,從他身上跨過,兀自叫了店小二打水進來,一通稀里嘩啦叮當哐啷,沈墟被吵得睡意全無,心頭火起,爬起來就想把人從水里撈出來再不留情面地丟出去。
結果剛一拉開屏風,就看見玉盡歡合衣泡在熱水里,雙臂架在桶沿,仰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