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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已至,白日漸長,酷熱難當。
三昧行蹤飄忽,三天兩頭就出趟遠門,回來便倒頭大睡,屋內有他無他并無不同。
沈墟天性淡泊,平日除了練劍煎藥伺候玉盡歡,就是打理院里新種下的花花草草,偶爾去趟集市,采購些柴米油鹽,其余時候皆樂得清閑自在。
而他每日雷打不動,清晨練劍,玉盡歡也雷打不動,到點兒就搬來藤椅在院子里躺著,手里捧著卷小說話本,也不知是在看話本還是瞧別的,一個月也沒看完一本。等日頭轉烈,沈墟練劍出了一身汗回房洗澡,他就懶洋洋打個哈欠,上榻補眠,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后披發赤足,視心情隨意用點午食,然后招貓逗狗,撫琴下棋,竟也能平平無奇混過一天。
放在以前,風尊主想都不敢想,他放著那么多要緊的大事不干,竟然擱這兒虛度韶華。
更詭異的是,他覺得這廢物一般的生活,還不錯?
前提是,沈墟能正常點。
連著幾日,沈墟都不大正常。
一看他終日抱著不欺劍冥思苦想,悶悶不樂的樣子,就知道,這傻子的劍術已達瓶頸,無法突破,焦躁不已,連帶這兩天的劍舞得也跟狗啃的一樣。
這日,玉盡歡等了許久,也沒等來預想中的午飯,便紆尊降貴下榻尋人,尋了許久,才在墻角旮旯里找到茶飯不思的沈墟。
撥開花叢,某人正灰頭土臉地蹲坐在地上,一手拈著根樹枝,在泥地上勾勾畫畫。
畫的凈是些除了本人無人能看懂的鬼畫符。
“我餓了。”玉盡歡伸腳踢了踢他,委婉示意。
沈墟一戳一動,嗯了一聲。
嘴里說著嗯,行為上說著別來煩我。
玉盡歡沒辦法,再這么下去,日子就可以不用過了。他撩起衣擺,蹲下,伸手過去,大拇指一撇,抹去沈墟臉上塵土,揶揄道:“你是學大黃去泥水里打了個滾嗎?這樣臟。”
大黃是隔壁大娘家養的一條狗。
沈墟困惑抬眼:“臟嗎?”
說著,他胡亂抹了把臉。
玉盡歡捉住他的手,攤開他臟兮兮的掌心:“別亂擦,臟手抹臟臉,越抹越邋遢,你個小邋遢。”
這嗓音摻了笑意,溫和之余,乍聽之下會讓人錯生寵溺之感。
沈墟因沉浸武學有些遲鈍,緩慢地眨了眨眼睛,終于意識到玉盡歡素有潔癖,這樣握著自己的臟手恐怕心里不舒服。
沈墟不想被嫌棄,剛想主動掙脫,手上一緊,人已被整個拉起。
玉盡歡牽著他,慢慢朝前走。
“去哪兒?”沈墟懵懵懂懂地跟著。
“洗澡。”玉盡歡道。
沈墟:“哦。”
玉盡歡對他敷衍的態度很是不滿,清清嗓子轉身道:“把自己洗干凈,然后來我房里,我有一事……”
他轉身轉得太急,沈墟腦子里想的盡是些繁復的劍招,一時沒留意,直挺挺撞上他硬挺的胸膛,鼻根登時一陣酸疼。
玉盡歡先是一愣,隨后無奈地笑了笑,屈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失魂落魄的。”
沈墟假裝無事發生,搖搖頭,揉著鼻子悶聲道:“去你房里,做什么?”
玉盡歡道:“我要臨帖,你來幫我研墨。”
沈墟癟癟嘴巴,心道,難道你沒有手嗎?
轉念又想,像玉盡歡這樣嬌貴的公子哥兒,平常要是興致來了想潑墨揮毫,身邊必是有專門的書童伺候的,人可能從小到大確實沒自己動過手磨過墨。
罷了,研墨就研墨吧。
沐浴完畢,濕發未干,他隨手挽了個松散的髻,推門而入。
室內焚著香,淡淡的,若有若無,香中似是摻了薄荷葉,聞來隱約有冰雪意,驅走滿身焦灼的暑熱。
玉盡歡身著一層薄薄的蠶絲褻衣,領口微敞,于書案后背手站定,案上鋪著細薄光潤的澄心堂紙。
自他在此落腳療傷,短短月余,三昧騰出來的這間簡陋的小屋子就已大變模樣,坐的躺的靠的用的,只能眼睛能看見的起居用具,一應都是上好的雕花金絲楠木,至于其他眼睛看不見的,那就更豪華更精致了,是能讓人聯想到“窮奢極欲”四個字的程度。
“窮奢極欲”朝沈墟招手:“過來。”
沈墟應聲而來,在他身側站定,目不斜視。
案上,水與硯臺已準備妥當,玉盡歡右手執筆,左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沈墟挽袖,拿起紫黑色的墨錠,往硯內注入清水,慢慢研磨。
“你可識得此墨?”玉盡歡以毫蘸墨,一滴墨落在紙上,暈出一朵烏花。
沈墟瞥一眼,道:“拈來輕,磨來清,嗅來馨,堅如玉,研無聲,一點如漆,乃徽州油煙新墨。”
玉盡歡挑眉:“算你識貨。”
沈墟垂眸:“以前我常替師父研墨。”
“既有經驗,此墨怎的還磨得這樣差?”玉盡歡不悅擲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