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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可以休息了。
但他很快就醒來,并發現自己已不在溪邊,而是身處一間破敗不堪的農舍,紙糊的窗外在下雨,外間下大雨,里間下小雨,身上的舊被子潮氣逼人,冰冷似鐵。
喉嚨里一陣癢意,他咳嗽兩聲,坐起身,一抬頭就望見門檻上立著一位大辮子姑娘,睜著空洞而迷茫的大眼睛,盯著他笑。
沈墟久已不與人正常打交道,堪堪想扯出一個笑來回應她,姑娘扭頭就沖進了雨幕。
沈墟的頭還有些暈,他揉了揉額角,發現手臂的傷口上糊了一層黑乎乎黏兮兮的東西,湊近了聞,有草藥和泥土的味道,還有一點腥,這東西應該是救了他的命。
沈墟磨蹭著下床,光腳踩在濕冷的泥地上,屋里燒著爐子,門外又沖進來一個十歲上下的男孩,衣衫襤褸,滿臉臟亂,唯獨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你就是傻大妞撿回來的小相公?”男孩很不客氣地打量沈墟。
傻大妞?沈墟想起那個大辮子姑娘,問:“你是誰?”
“我是鴨蛋。”男孩抱起雙臂,“傻大妞是我姐姐。”
“……”沈墟沉默了兩息,從善如流,“那鴨蛋,你姐姐呢?”
“不知道,又跑出去鬼混了,成天往家里帶男人,煩死了。”鴨蛋不滿地嘟囔,對沈墟挑三揀四,“你會什么?種田會不會?割豬草會不會?養鴨子會不會?”
沈墟想了想,很誠實地說:“我都不會。”
鴨蛋越發鄙夷了:“討飯呢,討飯總會吧?”
沈墟:“我不討飯。”
鴨蛋斜眼看他:“那你有錢嗎?”
沈墟搖頭。
鴨蛋一早就料到了,因為沈墟昏迷的時候他早就把他的衣物里里外外都翻遍了,除了一把破劍,愣是一枚銅錢都沒找到,他鼻子都快氣歪了,沒好氣地道:“那我們救了你的命,你拿什么來報答?”
沈墟笑了,彎腰撐膝,與他平視:“說說看,你想要什么報答?”
媽呀,這人笑起來真好看呀!
鴨蛋眨眨眼,臉紅了:“也,也不多,這,這么多勉強就可以了。”
他張開五指。
“這么多是多少?”沈墟以為他起碼要個五百兩。以前跟鳳隱那個窮奢極欲的有錢人待慣了,使得他對銀錢的概念開始有些模糊。
鴨蛋眼睛一瞪,獅子大開口:“五兩!”
沈墟:“……”
要是被外面那些追殺沈墟的人知道,沈墟一條命只值五兩銀子,怕是要氣得吐血吧?
“好。我答應你。”沈墟拍拍鴨蛋的頭,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鴨蛋看他像看傻子:“你笑什么?你有五兩嗎?”
沈墟剛想回說我沒有但我可以賺,外頭又沖進來一白發老婦,揪著鴨蛋耳朵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數落:“混賬伢子小祖宗!人才剛醒,路都還沒走利索,你少來敲竹杠哩!”
邊罵,邊跟沈墟賠不是:“郎君否要怪哦,小畜牲淘氣個,冒見過世面。”
鴨蛋捂著耳朵,沖沈墟擠眉弄眼吐舌頭。
老婦官話摻雜著鄉音,沈墟聽了個大概,微笑道:“不怪,您孫子很機靈。”
“機靈有啥子用撒?咱們莊稼漢,要的是腳踏實地。”老婦把手里的一碗稀粥推給沈墟,枯瘦但慈祥的臉上堆滿了褶子與善意,“天涼了,又落雨,郎君喝點熱的暖暖身子罷。”
沈墟饑腸轆轆,捧了粥一口一口小心地喝起來,胃里逐漸充盈,他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他在這里呆了兩日,弄清楚了一些事。
老婦人姓林,原先是村里赤腳大夫的妻子,后來大夫死了,她就成了寡婦,因為常年伴君行醫,所以知道些土方子,才得以誤打誤撞解了沈墟的毒。林姥姥終生未得一子,早年在村口撿到一名棄嬰,就帶回來養,孩子天生癡愚,人人都叫她傻大妞,但其實她有名字,叫林白芷,白芷是味中藥,林姥姥的丈夫給取的,取完就撒手人寰了。鴨蛋也不是林姥姥的親孫子,誰也不知道鴨蛋是哪里來的,有一天他來了這里,就不走了,他說自己反正也沒爹沒媽,留在哪里都一樣。那年冬天雪很大,林姥姥就收留了他。
這個貧寒的家里只有三口人,三人都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他們住在一起,彼此相依為命,比真正的親人還親。
第三日,沈墟背著劍出去了一趟,第五日回來時,他給了鴨蛋五兩銀子。
鴨蛋驚得合不攏嘴,他長這么大,還沒見過這么多錢,不敢收,連忙喊了姥姥來。
林姥姥也覺得這筆錢太貴重,跟沈墟推辭了很久,她問沈墟這錢是哪來的,沈墟回說是掙來的,干凈錢,她點點頭,望了望癡笑的林白芷,又望了望還沒抽條的鴨蛋,咬牙收下了。
從此,沈墟就成了這個破敗屋子里的第四口人。
沈墟把不欺劍裝在布包里,埋在院子里,換上姥姥親手縫制的粗布衣裳,他有時下田幫姥姥收麥子,有時銜著草根把五只鴨子趕到蘆葦蕩里吃蟲子再趕回來,有時還要充當鴨蛋的兄長,去嚇唬村里那些欺負他的小蘿卜丁。
這個村子很偏僻,僅有人家十余戶,與世無爭。
在這里,沒人認識沈墟,也沒人能找到沈墟。
沈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快樂。
他每日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只有在極偶爾的時候,在很深的夜里,他才會想起師父,想起劍閣,想起鳳隱。
但有一個人名卻始終壓在他心上。
司空逐鳳。
恨意,一旦在心里埋下種子,往往會比愛還要長久,還要難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