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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墟遲疑:“我不能替他做什么保證……”
“哼?!兵P隱伏在蒼冥背上,一聲冷笑打斷他,“中原武林,其根已爛,其勢已頹,就是白送給本尊,本尊也不要了?!?
一句話激起千層浪,引得人人唾沫橫飛,破聲大罵,直說鳳隱驢子推磨,轉(zhuǎn)著圈地不要臉。
鳳隱一笑哂之,閉目養(yǎng)神。
三年來,圣教在武林畢竟積威已久,又兼鳳隱兇名在外,各門派心有余悸,不肯退讓,也是情有可原。
兩下僵持之際,眾人頭頂忽然一道灰影閃過,只聽“砰砰砰”連著三響,釋緣禪師與不明人物接連對了三掌,到第三掌,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那道灰色人影隨即又沒入草木叢中。萬象寺眾僧嘩然涌去:“方丈!方丈!”
釋緣禪師躺在地上,口角流血,雙目緊閉,已經(jīng)不省人事,萬象寺弟子正手忙腳亂施以搶救,不知何人趁亂高喊:“魔頭的幫手來啦,還打殺了釋緣禪師,他奶奶的,咱們?nèi)硕鄤荼?,還怕他怎的?大家伙兒一齊上,亂刀砍死這對狗娘養(yǎng)的雜種!”
此人振臂一呼,語氣激昂,各家義憤填膺的弟子門徒皆被煽動,吱哇亂叫著就操起家伙事兒朝沈墟三人砍來。
沈墟右手持不欺劍,左手拔出鳳隱的奪情劍,兩手雙劍,悶聲砍殺。
此時峰上聚集的人頭數(shù)起碼有三百之多,敵人卻只有三人,可是這三人忽東忽西,行如鬼魅,一圈白光護(hù)著他們排除萬難,緩緩前移。這圈白光就是沈墟手中兩柄劍揮舞出的殘影,只見白衣飄飄,寒光泠泠,雙劍似兩條銀蛇在雪地里四下游走,嗆啷、哐當(dāng)、“不好”、“哎呦我的親娘誒”之聲不絕于耳,不出一炷香的時間,沈墟周圍就已掉落了各式各樣的奇門兵器,不少人握著淌血的手腕在雪泥里打滾。沈墟不愿多造恩怨,所以只傷他們手腕奪兵器,盡量不殺人。
斗得后來,又有人在人群中大叫:“別管姓沈的了,殺了鳳隱要緊!”
于是眾人紛紛舍沈墟而去,撲向鳳隱與蒼冥。
蒼冥揮著一把砍鈍了的風(fēng)雪刀,左支右絀。
沈墟勉力將手中雙劍舞成劍網(wǎng),罩住他們,但這樣一來,招架時難免分心旁顧,只聽“嗤嗤”兩聲,腿上與腰脅接連中了暗算,傷口不深,但很長,登時血流如注。沈墟一聲悶哼,左手一劍送出,捅入其中一人咽喉,右手倒轉(zhuǎn)劍柄,反手一插,長劍又貫穿另一人前胸。劍上串著的兩人當(dāng)場斃命。這兩下殺伐果決,干凈利落,再也不是輕飄飄以割傷手腕了事,而是下了死手。峰頭的雪下得更大了。眾人被他眉目間的凜霜所震懾,齊刷刷后退三步。
“沈墟你不要助紂為虐!”
“放屁,什么助紂為虐,還看不出來么?傳言都是真的,鳳隱是他姘頭!”
“奶奶的,原是一對破兔兒!我說怎的這般拼了老命!”
眾人將他三人緩緩逼至懸崖邊上。
鳳隱忽然從蒼冥背上掙扎跳下,拉起沈墟就往外推。
沈墟甩開他手,冷臉道:“你做什么?”
“滾!現(xiàn)在滾還得及!”鳳隱瞪著沈墟,雙眼充血,額角暴起隱忍的青筋,嘶聲低吼,“你傻嗎?難不成真想跟我死在這里?”
他這會兒形容可怖,要是換成圣教弟子,早就嚇得兩腿打顫,但沈墟不怕他,甚至還很平靜:“你別鬧?!?
鳳隱深吸一口氣,陰郁目光掃過他身上血淋淋的傷口,正準(zhǔn)備說些更難聽的把人趕走。
沈墟像是早就預(yù)料到,抽空瞥他一眼:“閉嘴。”
鳳隱怎么可能閉嘴?張開嘴巴堅持要說:“你要是……”
沈墟打斷他:“好,我走。”
鳳隱一拳打在棉花,好歹把話咽回去,閉上眼:“你快走?!?
沈墟問:“既然你都要死了,臨終前就沒什么想跟我說的么?”
鳳隱喉結(jié)聳動,再睜眼時目有悲意:“有?!?
沈墟:“什么?”
鳳隱昧著良心:“本尊待你從未有過一分真心?!?
沈墟笑了,漆黑的眼睛直勾勾望來,好似看穿他:“你說謊,你故意這么說,是想叫我恨你怨你討厭你,然后好就這么忘了你?!?
鳳隱轉(zhuǎn)身:“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本尊好不容易大發(fā)善心坦言相告,信不信由你?!?
沈墟不說話了,應(yīng)該是真的寒了心。
寒心好,放下好,千萬別像司空逐鳳那樣,終生困于情網(wǎng),念而不得,害人害己。
但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
“鳳隱,這次我哪里也不去,我守著你?!焙魢[的山風(fēng)吹散了空氣中濃郁的血腥味,也差點就吹散了沈墟本就不高的嗓音,他不疾不徐地道,“人生苦長,今日我若救不了你,我便跟你一起死?!?
鳳隱身形一滯,眼睫一寸寸抬起,猝然回頭,凌厲的目光如電般射來:“你瘋了?”
東方灑下的陽光被雪地漫射,映亮了沈墟的側(cè)臉,猶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垂落眼睫,伸手過來。鳳隱皺眉想躲,沒躲過,他如今內(nèi)力消散根本就不是沈墟的對手,沈墟握住他袍袖下攥緊的拳頭,強行打開,那冰冷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他的手在顫抖。沈墟的手也在顫抖,但他的聲音卻無比堅定:“是不是瘋了,你大可以試試?!?
鳳隱的臉色變了又變,他細(xì)瞧沈墟臉色,發(fā)現(xiàn)沈墟神情嚴(yán)肅,并非開玩笑。他怔住了,對他而言,這不啻于晴天霹靂,當(dāng)頭棒喝,當(dāng)下受不住,一陣頭暈眼花,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壞的結(jié)果。
是的,這三年他想了許多有關(guān)沈墟的往后余生,沈墟冷淡,以后能打開他心扉的人定是個熱烈的男子,那人癡慕于他,纏追不舍,最后終于水滴石穿,獲得沈墟的芳心。他們在一起后,遠(yuǎn)離江湖紛爭,去南方海上,尋一處僻靜的島嶼,從此潑墨烹茶,練劍彈琴,若是嫌冷清,還能收兩個徒弟,悉心培養(yǎng),傳授一身武藝。
當(dāng)然,若沈墟不愿再談情說愛,或者一直未碰到什么可心的人,那也不必勉強,以后仗劍行俠,走到哪里玩到哪里,游歷萬水千山,看遍人間百態(tài),也是好的。
他想了那么多,想得那般生動形象,細(xì)節(jié)飽滿,獨獨沒想過沈墟會陪他赴死!
他錯了,錯得離譜。鬢角滾落熱汗,心臟抽痛,連著四肢百骸無一處不在痛。他小瞧了沈墟的決心,亦低估了他對他的情意。
那,那這三年算什么?
他究竟為了什么要苦苦煎熬三年,思念成疾,卻還要強忍著不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