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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思量,楊明軒便知林肖所犯何事,自冀州南下以來,幾人朝夕相對,林肖心思藏得再深,也終有露出端倪的一日,自安平王勸服上官淼出山后,林肖心思越發活絡,多的是往安平王跟前效力的時候,因受女帝重用,林家雖比不上沈、晏、高、劉、鄭、李六族,卻也頗有朋勢,林肖聰敏慧達,政務很有一手,冀州屯田之事,他居功至偉,很得陛下信任重用。
但三綱五常這一套,在一部分人心里早已腌入味了,女帝面前恭敬有禮,這幾月女帝不在,骨子里的傲慢卻再難遮掩。
安平王身份特殊,前沿兵戰,戰勢一旦不明朗,有心人難免蠢蠢欲動。
楊明軒拜了一禮,“殿下高義。”
宴歸懷吩咐侍衛將船房清理干凈,并不是很意外,林肖此舉,私心太重,以至看不清廢帝,倘若廢帝有奪位之心,當初便不會冒著生死的風險,截殺安定侯父子三人。
到了房外,楊明軒不由便感慨,“安平王待陛下一片真心,若為皇后,也當是賢后。”
許半山羽扇半搖,未應答,侍衛抬著林肖尸首出來,鮮血滴了一路,宴歸懷看了半響,方道,“皇后是陛下枕邊人,當一心一意為陛下才是。”
言中未盡之意,不消說透,三人都明了,讓安平王真心相待的,是天下一統,四海承平,百姓安和富足,誰阻礙這件事,便是與他為敵,眼下擁戴女帝,不過是女帝與社稷安平不沖突罷了。
楊明軒便不再說話,許半山搖扇道,“還是盡快收拾江淮,趕往廬陵,與陛下匯合為好,遲恐生變。”
江淮一清,后顧無憂,捷報送至崔漾手中,廬陵關已拿在麾下,鄭敏已死,殘軍且戰且退,麒麟軍分兩路,一路由崔冕率領,轉道馳援徐令,進攻衡陽,一路由盛驁率領,繼續奔襲陵林,攻至距離陵林城不過百里的萬雄關。
越地主力軍基本已被打散,剩下的新兵沒有經過什么訓練,戰力不強,卻勝在人數眾多,都是‘圣君’的信徒。
洛扶風,洛鐵衣曾與十二坊的人交手過,尋到一個貪財的坊主,到司馬慈故里探查,查到宦官辛則。
盛驁當年在崔呈手底任別部司馬,文帝時也常出入宮廷,對辛則并不陌生,“難怪安慶太子薨逝后,他也不見了蹤影,定是他偷換走了安慶太子。”
布帛上辛則的籍貫來歷記錄清楚,太1祖時辛父曾任職御史臺,后因獲罪,株連全家,成年男子東市斬首棄市,女子以及十六歲以下男童入賤籍,成了官奴,辛則六歲入宮,十九歲成了內務侍官,到崔漾出生時,辛則地位僅低于高志,嘉元皇后跟前聽用。
崔漾看完,看向遠處寧死也不肯降服大成,不斷呼喊圣君萬歲的降軍,手中信帛遞給盛驁,“暫且查不出辛則是否還活著,但若是活著,他的目的絕不會是圖謀帝位。”
當年文帝雖是病重,但朝里不缺忠義之臣,文臣有宗平、李驍,舀満,武有大將軍徐令,上官淼等,一干文臣武將衷于司馬氏,主雖幼,登基為帝,七王不敢妄動,辛則作為太子身邊第一內侍,又不缺智謀,富貴權勢地位易如反掌。
但他卻選擇趁秋獵帶走司馬慈,并且以那樣尸骨無存慘烈的方式,叫皇帝皇后以為太子死于狼狗的口下,文帝悲傷過度,病情加重,沒多久撒手人寰,皇后實則已經癲狂瘋魔,司馬氏沒了儲君,沒了太子,七王乘亂起勢,大成兵荒馬亂十數載,直至權臣弄政,君不君,臣不臣。
辛則雖只是一名內侍,手中即無兵,也無權,某種程度上,卻實是改變了大成的命運。
無論他任職內侍官時,如何恭順,單看他帶走司馬慈這件事,便知其對司馬氏仇恨之深,崔漾思量司馬慈與謝蘊合謀的可能。
辛則要的是天下大亂。
但既已攻至陵林城下,辛則是死是活,也就不怎么重要了,無論如何,天下,始終是擁兵者的天下。
麒麟軍扎營萬雄關外,等待攻城時機,崔漾去營帳看望沈平,洛拾遺。
宋威利誘不成,轉而威逼,受了不少外傷,斷了肋骨,兩月之內下不了榻,兩人歇在主帳中,約莫是同生共死一場,也不見了先前在雍丘時的劍拔弩張。
沈平正閉目調息,睜眼,眸光落在對方帶著些許疲乏的面容上,勸道,“我知你關切安定侯二人的安危,但林宇林湘二人已探明越國王宮守衛,不比大成弱,你武藝雖高,重重包圍之下,也難敵千軍萬馬,還得帶著他二人,此事需得詳盡安排,悉心謀劃,你不要沖動。”
崔漾知曉分寸,越國王宮的布置、兵力防控她已經著人查清楚了,陵林城的王宮與大成完全不同,城郭多是泥土砌筑的屋舍,動輒丈余厚,圓木撞擊,也未必能撞破,最牢固的祖宗祠,處在王城中央,環形土筑鼓樓圍在外側,可容三萬余精兵,周圍皆在重弩的射程范圍內,防備森嚴。
司馬慈以毒v藥控制百姓,為其上陣殺敵,便是得了天下,也坐不穩江山,終有一日,必遭反噬,眼下查到了辛則身上,十之八/九司馬慈的目的與辛則一樣,為的根本不是帝位,而是天下大亂。
父兄落在這樣癲狂失智的人手里,恐有性命之憂。
今夜看過他們,她先入宮一趟,探明虛偽,再行營救。
崔漾給他掖了掖被角,營帳中暖黃的燈火映照著他的容顏,眉眼曜目,五官,膚色無一絲瑕疵,便是重傷失血,也未失色多少。
崔漾看了一會兒,見他方才說話似乎牽動了傷口,帶出絲絲血跡,擺袖坐于榻前,與他把脈,略微輸送了些內勁,讓他舒服些,扶著他躺下,“安心養傷罷。”
政務似乎很繁忙,這是廬陵關后她第一次來看他,沈平眸光落在她唇上,明知不該看,亦挪不開視線,那溫軟的觸感,叫他心底緩緩流出甜意來,這幾日都是這般,倒常常讓他忘了傷口的痛。
崔漾微微一頓,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榻上之人似得了甘露,因傷消減的容貌煥發出生機,耀眼奪目,崔漾笑了笑,給他輕掖了掖被子,“你睡罷。”
沈平輕握住她的手,直言問,“我聽軍中傳聞,你要立朝中大臣的兒子為后,可是真的。”
崔漾點點頭,徐令統領二十萬大軍,手中麒麟軍大半主力,雖是可信之人,但眼下戰事膠著,多方勢力摻和其中,暗流涌動,立徐來為后,可保徐令安穩,一舉多得,消息傳入軍中,崔漾便也未制止。
沈平握著她手腕的手指收緊,“那時,千萬人面前,為什么吻我,現在,帳中無人,又為何吻我,是想叫我入宮為妃么?”
那兄長怎么辦,難道他兄弟二人,日后同在后宮中,為妃么?
沈平呼吸不穩,一張金焰烈日的面容,燒成了傍晚將山川染成緋紅色的霞光,不知如何抉擇,堂堂男子漢,難道要入宮為妃,且如何對得起兄長,但若是不入宮,牽腸掛肚,又思之若狂,便是游歷在外,一顆心也不在身上的,只聽得見與她相關的消息,山川已失了顏色,叫他覺得山太陡,路太長,冰雪雨水沒了樂趣。
真要入宮為妃么?
那徐令之子他聽帳外侍從議論過,不過中人之姿,亦無什么才干,必是配不上她的。
沈平看向榻前的心上人,一只手牢牢握住她不放,另一只手扯了扯衣領,好遮掩比打雷還要響的心跳聲,“除了兄長,你可是第二喜歡我,如果是,我愿意入宮。”
無疑他的容貌,是傾世難有的。崔漾看了一會兒,還是搖搖頭,她既起了念頭,便不會因小失大,“臣工推算過,一夫一妻后,戶數與人口數會數倍遞增,國庫在降低稅取,刪減六項稅種的情況下,收入依舊倍數有余,朕日后想試一試一夫一妻制,上行下效,后宮只會有皇后一人,既娶了他,自是會一心一意待他,冊封大典后,不會再有越距之舉。”
帳中氣氛一時凝滯,沈平手指僵硬,涼透,實則他清楚她為什么吻他,因為他喜歡,那時在雍丘,他求著她吻他,喜歡透了,現下感念他出手相救洛拾遺,想叫他好受一些,方才有這般舉動。
以后獨屬一人,便連這點親近也沒有了。
沈平拽了人,不肯松手,力道越收越緊,片刻后道,“傷口太痛,陛下,親親我。”
崔漾并不覺得親吻有什么意義,但他似乎很喜歡,便也不吝嗇,俯身吻他,片刻后低聲問,“好一點沒有。”
根本也不夠,沈平牢牢握著她的手臂,又知徐來既已有了名分,他便不該糾纏不休,遂艱難地松開了手,側過臉去,聽到她起身離開,又忍不住叮囑,“我知道你必定親自去救安定侯,切記萬事小心,如今無需令牌,你也可以號令天下豪俠,你是明君,輔助你是應當的,你千萬安排妥當,平安歸來。”
崔漾頷首,“勿要憂心,必全身而退,否則救出他們,也沒辦法帶出王城。”
洛拾遺躺在東面的榻上,調整著呼吸,被褥下的手握成拳,聽著腳步聲靠近,到對方走至榻前,從被褥里拿出他的手,睜開眼睛,掙扎著想起身行禮,“主上……”
“不必多禮。”
崔漾指尖搭上他的脈搏,確認無性命之憂,留了傷藥,囑咐他安心養傷,起身時見榻側營帳豁開一個口子,低聲吩咐侍衛把缺口堵上,免得透了風,病情加重。